第13章 誰養誰還不一定

  「明早六點半,遲到一分鐘扣兩毛。」

  裝卸隊長說完,在臨時用工登記表上寫下陸長青的名字。

  沈青禾站在人群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盼著丈夫能儘快找到活干,可真看見他在自己的廠門口扛箱子,肩上落滿灰塵,又覺得難受。

  陸長青辦完手續走過來:「今天報到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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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行。」

  「同事好相處?」

  「也還行。」

  「那就是不好。」

  沈青禾瞪了他一眼:「先說你。胳膊上的傷還沒好,為什麼找裝卸的活?一天一塊五,值得拿身體換嗎?」

  「我問了三家單位,正式崗位都要北京戶口。這裡只看力氣,日結工資,先幹著總比在家等強。」

  他先去了附近醫院,人事科聽說他沒有學歷和行醫資格,連報名表都沒給。街道服務站倒缺人,卻只接收本街道待業青年。

  最後一家藥店願意讓他打掃倉庫,一聽是農村戶口,也怕糧食和住宿沒法解決。裝卸隊的工作雖然累,卻是他眼下唯一能堂堂正正掙到手的錢。

  陸長青抬手接過她的布包:「況且藥廠每天進出那麼多原料和成藥,我在這裡熟悉一下門路,不一定永遠搬箱子。」

  沈青禾聽出他另有打算,卻還是不放心:「你真能幹得下來?」

  「在村里一天十個工分,哪樣不比這個累?」

  兩個人並肩往胡同走。

  路上,沈青禾把車間裡那些議論挑輕的說了幾句。陸長青聽完並沒有生氣,反而笑道:「她們說得也沒錯。現在家裡只有你有正式工作,我確實得靠你那本糧本吃飯。」

  「我不是嫌你吃我的。」

  「我知道。夫妻倆誰有飯,另一個就餓不著。」

  沈青禾臉上的陰鬱淡了一些:「那你還總說要養我?」

  「誰養誰,過幾個月再看。」

  回到小耳房,沈青禾才發現他肩頭被木箱磨破了一層皮。她把人按在床沿上,用碘酒一點點擦拭。

  「疼就說,別忍著。」

  「不疼。」

  「那你躲什麼?」

  「涼。」

  沈青禾沒好氣地吹了吹傷口,動作到底輕了下來。

  這樣的日子雖然緊巴,沈青禾心裡卻比住在沈家踏實。


  門外,秦老端著一碗剛醃好的蘿蔔經過,聽見兩人說話,笑著問道:「工作找到了?」

  「在京華製藥廠裝卸隊做臨時工。」

  秦老看了一眼他的手:「你這雙手救人夠穩,扛麻袋可惜了。」

  陸長青還沒回答,沈青禾已經轉過頭:「秦大爺,您也覺得他懂醫?」

  「火車上那一下,沒有十足把握可不敢做。」秦老放下鹹菜,「不過懂醫和進醫院是兩回事。北京看學歷,也看行醫資格。他要真想吃這碗飯,得想辦法把缺的東西補上。」

  陸長青點頭:「我明白。先安頓下來,再找參加考試的門路。」

  沈青禾這才知道,他並不是準備一直做裝卸工。

  第二天清早,陸長青準時到了廠里。

  裝卸隊一共十幾個人,大多是家屬院裡等著接班的年輕人。見他是外地農村戶口,起初沒人願意跟他搭檔。

  隊長便讓他和年紀最大的張師傅一組,負責把倉庫里的玻璃藥瓶搬到包裝車間。

  玻璃瓶又沉又怕磕,一箱足有七八十斤。張師傅腰不好,走路總往右邊歪。陸長青每次都多托住一半重量,還悄悄替他調整了兩次腰帶的位置。

  搬完十幾箱,張師傅驚訝地活動了一下腰:「你這法子還真管用,平時搬五箱我就疼,今天倒沒犯。」

  「您不是腰壞了,是右邊那條筋長期繃著。晚上拿熱毛巾敷一敷,別睡太軟的床。」

  旁邊幾人聽見,都湊過來問他是不是村裡的赤腳醫生。

  一個叫小鄭的青年早晨還嫌他是外地人,這會兒主動將自己的水壺遞了過來。張師傅更是把裝卸隊的規矩和廠里幾處容易出事故的地方全告訴了他。

  陸長青沒有因為眾人變了態度便擺架子,該搬的箱子一隻沒少,只在休息時替兩個人看了看扭傷。到吃飯前,已經沒人再拿他當來混日子的關係戶。

  「算不上,跟家裡長輩學過。」

  一上午下來,眾人見他肯出力、又不搶輕活,對他的態度漸漸熱絡起來。

  中午休息時,沈青禾提著飯盒找到倉庫。

  她早上多蒸了兩個二合面饅頭,還從食堂買了一份白菜炒肉,將裡面為數不多的幾片肉全埋在飯盒下面。

  陸長青翻出第一片,便夾回她碗裡:「別藏了,你這點小動作瞞不過我。」

  張師傅笑道:「小陸,你媳婦疼你,吃就完了。我們想吃還沒人送呢!」

  周圍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沈青禾臉頰發熱,卻沒有像在車間裡那樣覺得難堪。她忽然發現,陸長青穿著沾灰的勞動服坐在人群中,並沒有低人一等。


  顧文斌從倉庫外經過,看到這一幕,腳步停了下來。

  等沈青禾回車間,他才走到陸長青面前:「陸同志,搬一天東西,身體吃得消嗎?」

  「多謝關心。」

  「青禾在廠里是正式檢驗員,你卻在這裡做臨時工。時間久了,別人難免說閒話。」

  「顧同志有話直說。」

  顧文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這裡有五十塊錢,還有一張回東北的車票。周姨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只要你肯回去,往後還可以給你寄些生活費。」

  陸長青看了一眼信封,笑了:「你是以什麼身份替沈家給我錢?青禾的哥哥,還是她沒嫁成的對象?」

  顧文斌臉色微變:「我只是希望她過得好。」

  「那你就離她遠一點。她現在過得好不好,輪不到你操心。」

  陸長青轉身繼續搬貨,連信封都沒碰。

  顧文斌站在原地,眼神慢慢冷下來:「北京不是光有力氣就行。我倒想看看,你能在這裡撐多久。」

  下午,廠里臨時來了一批急貨。

  為了趕在下班前卸完,裝卸隊把多年沒用的滑輪架了起來。陸長青檢查繩索時,發現其中一股已經磨白,便讓隊長換一根。

  「一箱空藥瓶而已,斷不了。」

  隊長嘴上答應,卻嫌換繩麻煩,轉身便讓人繼續起吊。

  第一箱平安落地。

  第二箱升到半空,繩索突然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閃開!」

  木箱轟然砸下,張師傅推開旁邊的年輕人,自己卻被斷裂的木板撞倒。一根拇指粗的鐵釘貫穿大腿,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倉庫里頓時亂成一團。

  有人伸手便想拔鐵釘,陸長青厲聲喝止:「別拔!拔出來他會立刻大出血!」

  顧文斌聞聲趕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廠醫馬上到,你一個裝卸工別亂碰傷員!」

  陸長青看著張師傅迅速發白的臉,一把甩開了他。

  「等廠醫趕到,他的血早就流幹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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