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不住沈家的房

  離開北京站以後,沈青禾一路都沒說話。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回頭。

  直到穿過兩條街,她才發現陸長青右手提著兩隻大包,左肩還扛著裝被褥的麻袋,額頭已經冒出細汗。

  「給我一個。」

  「不用,你坐了兩天車,腿都是腫的。」

  「東西本來就有我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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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禾不由分說搶過小包,低聲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太衝動了?」

  「有一點。」

  她腳步慢下來,眼神也暗了。

  陸長青繼續說道:「你應該先把家裡那桌菜吃完,再把爸媽給你準備的東西帶出來。空著肚子跟他們翻臉,多虧。」

  沈青禾愣了愣,忍不住瞪他:「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不然怎麼辦?站在大街上抱頭痛哭,今晚就能有地方住了?」

  沈青禾憋了一路的委屈,被他兩句話攪散不少。

  兩人先找了附近一家國營旅社。櫃檯人員看過介紹信和結婚證,倒是願意讓他們住,可最便宜的房間也要一塊二一天,還只能住三晚。

  沈青禾算了一下,一個月光住宿就要三十六塊,立刻拉著陸長青走了。

  「咱們現在有一千多塊,不至於連房間都住不起。」

  「錢是有,可不能這麼糟蹋。到了北京,吃飯買煤都要錢,你又沒有糧本,總得留出餘地。」

  她嘴上算得清楚,走出旅社以後卻犯了難。

  北京住房緊張,許多人一家幾口擠在一間屋裡,想租一間能做飯的房子並不容易。他們人生地不熟,連該去哪裡打聽都不知道。

  陸長青想起火車上老人留下的紙條。

  「去東城看看。」

  沈青禾猶豫道:「人家只是客氣一句,咱們真找上門,會不會讓人覺得挾恩圖報?」

  「不白住。問問附近有沒有房子,找到以後照價給錢。」

  兩人倒了兩趟公共汽車,天擦黑時才找到紙條上的胡同。

  開門的正是火車上的秦老。

  看見夫妻倆站在門外,他先是一愣,隨即側身讓路:「還真找來了?先進屋,外面冷。」

  院子不大,正房和東西廂房裡都住著人。秦老聽完他們的難處,帶著兩人看了看西南角一間閒置的小耳房。


  房裡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掉漆的桌子,牆角堆著煤球,窗戶也漏風。好在屋頂沒漏,旁邊還能搭個小爐子做飯。

  「這裡原來放雜物,你們不嫌小就先住著。一個月八塊,水電另算。」

  沈青禾立刻說道:「不嫌!秦大爺,我們先交三個月。」

  她數出二十四塊錢,又堅持寫下一張租房收據。秦老見她辦事仔細,也沒推辭,只讓老伴找來一床舊褥子和兩個搪瓷碗。

  秦老又仔細看過兩人的結婚證和生產隊介紹信,問清楚沈青禾即將報到的單位,才把院門鑰匙交給他們。他願意出租,不只是為了報答火車上的救命之恩。

  老兩口年紀大了,兒女又不在身邊,院裡住一對做事規矩的年輕夫妻,平日也能互相照應。話說清楚以後,沈青禾心裡最後一點不自在也沒了。

  夫妻倆收拾到半夜,總算把煤灰掃乾淨,窗縫也用舊報紙糊好。

  陸長青點起剛買的小煤爐,煮了兩碗掛麵。面里只有幾片白菜和兩個雞蛋,卻是他們進京後的第一頓飯。

  吃完以後,陸長青又拿舊磚墊好爐腳,把最漏風的窗角重新糊了一遍。沈青禾鋪床疊被,兩個人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裡來回錯身,偶爾撞到一起,反而都有了幾分真正安家的感覺。

  沈青禾捧著碗,看著牆上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的報紙,忽然笑了:「我小時候家裡還沒分房,四口人也住這麼大一間。那時候總盼著搬進樓房,沒想到兜兜轉轉,又住回來了。」

  「委屈了?」

  「比柳河村的土炕暖和,不算委屈。」

  她停了一下,又認真問道:「可你接下來怎麼辦?沒有北京戶口,正式單位不會要你。手裡的錢再多,也不能坐吃山空。」

  「明天先出去看看。」

  「只是看看?」

  陸長青聽出了她語氣里的不安:「我知道你還不完全信我。這樣,家裡的錢都由你管。我每天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晚上回來一件件告訴你。」

  他把裝錢的布袋和帳本全放到沈青禾面前,只給自己留了兩塊零錢。

  沈青禾摸著厚厚的錢袋,沒有推回去:「我不是怕你拿錢跑了。我是怕你剛到北京處處碰壁,心裡一急,又做危險的事。」

  「不會。往後做決定以前,我先跟你商量。」

  第二天一早,顧文斌便找到了小院。

  他把一把宿舍鑰匙放到沈青禾手裡:「廠里給你安排了女職工宿舍,兩個人一間,今天就能搬。周姨一夜沒睡,讓我接你回去吃頓飯。」

  沈青禾沒有接鑰匙:「替我謝謝廠里,宿舍留給更需要的人。我已經有地方住了。」


  顧文斌掃了一眼狹窄的耳房:「你寧願住煤屋,也不肯回家?青禾,你可以拿自己賭氣,可不能把工作也耽誤了。」

  「我今天會準時報到。」

  「那陸同志呢?」

  陸長青從屋裡走出來:「我自己找工作,不勞你操心。」

  顧文斌笑了笑:「北京的單位招工先看戶口。你在鄉下也許能幹,在這裡光靠力氣可站不住。」

  沈青禾臉色一沉,陸長青卻攔住她:「他說的是實話。你先去廠里報到,我正好出去找門路。」

  沈青禾皺眉:「你不跟我一起去?」

  「你第一天上班,我跟在後面只會讓人看笑話。咱們各做各的,晚上回家吃飯。」

  聽見「回家」兩個字,沈青禾心裡微微一動。

  她沒有再堅持,只叮囑道:「中午別捨不得買飯。要是工作不好找,回來再商量。」

  京華製藥廠離小院不算遠。

  沈青禾辦完報到手續,被分到成品檢驗組。她學過化學,又在鄉下衛生所幫過忙,工作並不算陌生。

  只是剛領完白大褂,車間主任便隨口問道:「聽說你把農村丈夫也帶回來了?他準備在哪個單位上班?」

  沈青禾握著衣服的手緊了緊:「他今天出去找。」

  「北京工作可不好找。」旁邊女工笑道,「別最後還得靠你這點工資養兩個人。」

  顧文斌正好從技術科經過,替她解圍道:「大家少說兩句。青禾剛回來,家裡的事情還沒理順。」

  這句看似好心的話,反而讓眾人更加確定,沈青禾帶回來的是一個沒有工作的鄉下男人。

  下班鈴響時,沈青禾心裡仍堵得難受。

  她走出車間,卻在廠門口看見一群人圍著招工木牌。

  木牌前,陸長青正挽起袖子,將兩箱原料藥穩穩搬上板車。

  裝卸隊長拍了拍箱子:「一天一塊五,不管飯,能不能幹?」

  陸長青擦掉額頭的汗。

  「能。」

  「明天幾點上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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