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今晚住哪
北京的門,不好進
綠皮火車晃了兩天一夜,車廂里的煤爐滅了又添,窗玻璃上始終結著一層白霜。
沈青禾幾乎沒怎麼睡。
她一會兒摸摸裝錢的內袋,一會兒又看看行李架上的包袱,偶爾轉過頭,目光便落到陸長青身上。
「還在想你爸媽?」
陸長青剝開一個王嬸煮的雞蛋,遞到她手裡。
沈青禾接過雞蛋,卻沒吃:「七年前我下鄉,他們說最多兩年就想辦法接我回來。後來一年拖一年,信里總說家裡也難。我拿到返城通知的時候,以為只要回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現在不想回了?」
「想。」她低頭掰下一小塊蛋白,「可我怕他們還是不肯認你,也怕你受不了他們的臉色,轉身就走。」
這句話說完,沈青禾自己先沉默了。
這幾天陸長青做了不少事,可過去兩年的失望不是幾頓肉、幾句保證就能抹平。她願意跟他一起進京,不代表心裡一點顧慮都沒有。
她不是不肯護著陸長青,只是更怕自己押上全部以後,他仍會像過去一樣退縮。
陸長青沒有急著發誓,只把水壺遞給她:「到了以後,你看我怎麼做。嘴上說得再好,也不如把日子過出來。」
沈青禾看了他片刻,終於低頭咬了一口雞蛋。
對面鋪位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手裡抓著半塊窩頭,臉憋得通紅,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年輕母親急得用力拍他後背,孩子的臉色反而越來越紫。
「別拍了,東西堵住氣管了!」
陸長青一步跨過去,從後面抱住孩子,雙手扣在他肚臍上方,猛地向內向上擠壓。
年輕母親嚇得抓住他:「你幹什麼?快放開我兒子!」
沈青禾也被嚇了一跳,卻先一步攔住女人:「他懂醫,讓他試試!」
陸長青連續擠壓三次。
孩子猛地咳出一塊核桃仁,趴在他手臂上大哭起來。
車廂里的人同時鬆了口氣。
年輕母親抱回孩子,腿一軟坐在座位上,連聲道謝。旁邊一個戴眼鏡的老人將全過程看在眼裡,忍不住問道:「小同志,你在哪家醫院工作?」
「現在沒有單位,以前跟父親學過一些。」
老人明顯不太相信:「氣管異物的急救手法,普通鄉村醫生可未必懂。」
陸長青笑了笑,沒有解釋。
沈青禾卻盯著他看了許久。她知道公公教過丈夫認藥,也見過陸長青處理外傷,可剛才那份鎮定絕不是讀過幾本醫書就能有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書上看來的。」
「哪本書?」
「回頭找給你。」
沈青禾一聽就知道他在敷衍,眼裡的疑惑更濃,卻沒有當著外人的面繼續追問。
老人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紙,寫下一串地址:「我姓秦,住東城區。你要是在北京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可以來找我。別的不敢保證,一頓飯還是管得起。」
陸長青接過紙條,認真道了聲謝,卻沒有詢問對方身份。
下午三點,火車終於駛進北京站。
站台上人潮擁擠,廣播聲、汽笛聲和叫喊聲混在一起。沈青禾跟著人流走出站口,腳步越來越慢。
一個穿灰呢大衣的中年女人站在路邊,旁邊是神色嚴肅的沈懷山,還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推著自行車的年輕男人。
「媽!」
沈青禾眼圈一紅,快步跑了過去。
周蘭芝也紅了眼,拉著女兒從頭看到腳,摸到她棉襖上的補丁,眼淚一下落了下來:「怎麼瘦成這樣?媽給你寄的糧票和錢,你都沒收到?」
「收到過兩次,後來村里說信丟了。」
母女倆還沒說上幾句,周蘭芝便看見了提著行李走來的陸長青,臉上的激動瞬間淡了。
「他怎麼也來了?」
沈青禾握住母親的手緊了緊:「長青是我丈夫,我回來,他當然跟我一起。」
「我們在信里說得還不清楚嗎?你的工作、糧食關係和宿舍都已經安排好了。你只要把鄉下的事情處理乾淨,回來就能重新開始。」
「處理乾淨,就是讓我離婚?」
周蘭芝避開女兒的目光:「媽都是為了你好。」
旁邊的年輕男人走過來,伸手便要接沈青禾的包:「青禾,路上累了吧?車在外面,我先送你回家。其他事情慢慢再說。」
沈青禾沒有鬆手:「顧文斌,你怎麼來了?」
「周姨說你今天到,我正好休息。」顧文斌看向陸長青,客氣地笑了笑,「這位就是陸同志吧?一路辛苦。招待所我已經聯繫好了,今晚你可以先住過去。」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
沈家沒有給陸長青留門。
陸長青還沒開口,沈懷山已經沉聲說道:「青禾,你媽盼了你七年,家裡今天準備了一桌菜。先跟我們回去。」
「長青呢?」
「他有手有腳,可以自己安排。」
沈青禾眼裡的喜悅一點點冷下來:「爸,他不是送我回來的外人,他是你們的女婿。」
「我們沒認過這個女婿!」周蘭芝壓低聲音,「你在鄉下吃了多少苦,自己還不明白嗎?難道非要把一個農村男人帶回來,讓他靠你的工資和糧票過日子?」
站口有人朝這邊張望。
沈青禾臉色漲紅,既難堪又委屈。她本能地轉頭去看陸長青,像是怕他受不了這句話,當場甩手離開。
陸長青卻只是將她的包袱接到自己手裡:「叔,嬸,你們怎麼想我不管。但青禾不是你們替我買來的,她也不欠我什麼。她願意跟我過,我就不會放手。」
沈懷山冷著臉:「說這些沒用。北京不是柳河村,沒有戶口,沒有工作,連糧食都買不到。你憑什麼養她?」
「憑什麼不是說出來的。」
陸長青迎著他的目光:「給我一個月,我會讓你們看見。」
顧文斌推了推眼鏡:「陸同志,有志氣是好事,但青禾等不起。她明天就要去京華製藥廠報到,職工宿舍只安排本人。你住不進去,也不能總跟著她。」
陸長青正要說話,沈青禾忽然把手從母親掌心裡抽了出來。
「我先陪長青找住處。找到以後,我再回家看你們。」
周蘭芝不敢相信:「你為了他,連家門都不進?」
「不是你們不讓我進,是你們只肯讓一半的我進去。」
沈青禾接過陸長青手中的一個包,轉身朝街口走去。
周蘭芝氣得渾身發抖,在身後厲聲喊道:「你今天跟他走,以後就別回來求我們!」
沈青禾腳步一頓。
陸長青沒有拉她,只站在旁邊等她自己決定。
片刻後,沈青禾重新邁開腳步,頭也沒回。
北京的風從街口吹來,冷得刺骨。
夫妻倆提著全部家當,第一次站在這座陌生又繁華的城市裡。
而他們今晚,連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