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娘想要雞湯餛飩

  時鳶身上穿著許家低等丫鬟的粗布衣裳,倒是沒有補丁,就顏色灰撲撲的,沒有那些主子身邊的大丫鬟衣裳光鮮好看,也比雲蓁和時雪穿的好多了。

  時雪聞言,連忙從懷裡拿出錢袋,壓低嗓音道:「二姐,我們是來給你贖身的,這些銀子是五兩,你拿著,去求夫人老爺。」

  時鳶蹙眉,摸著被塞進手心的錢袋,是沉甸甸的銀子沒錯。

  「你們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當時家裡如果不是真窮的揭不開鍋,能借的人家都借過一遍了,她也不會賣給許家當丫鬟。

  幾個弟妹都還小,有幾分本事她還是知道的,絕對不可能賺到這麼多錢。

  「是娘賺的。」時雪道。

  想到二姐馬上就要回家和她們團聚,她心中對雲蓁很是感激。

  雲蓁看她倆嘀咕,很識趣沒上去打擾她們姐妹二人。

  

  她估摸著,有提親的事兒在前,時鳶大概也不想看到自己。

  時鳶捏著手裡的銀塊,苦笑著把錢袋重新推給時雪。

  「妹妹,還是算了。」

  時雪一怔,急聲道:「怎麼呢,二姐,難道你不想回家嗎?」

  時鳶:「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賺到這些銀子的,但我知道家裡是什麼情況,就算我回去了,家中又能支撐多久呢?我們還欠著十兩銀子的外債,四弟還要讀書,大哥又在軍中生死不明,幾個弟弟妹妹人小,什麼都不懂,還是要靠你我二人。」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苦澀道:「你馬上十五歲了,該議親了,家中如此,也沒有什麼好人家上門提親,我回去後,左右家中只會過的更難,還不如在許家待著,至少吃喝不愁,也有地方住,就是沒有自由而已。」

  時雪腦袋轟一聲,呆住了。

  時鳶握住她的手。

  「妹妹,你帶著銀子回去,好好照顧家裡,如果日後有合適的人家,就早早嫁人吧,不要為了幾個小的把自己磋磨老了,聽姐姐的話知道嗎。」

  她說的很認真,每一句都盯著時雪的眼睛。

  這是她發自內心的話。

  她和時雪是雙胞胎,長相幾乎一模一樣,她從小就很照顧這個比自己晚半刻鐘出生的妹妹,很多時候姐妹兩人心意相通,不需要多說就懂對方的心思。

  這種天然的血緣預感,是僅有她們二人能感應的東西,因此她們對彼此比對旁人更親近。

  時雪眼眶有點發熱,她反握住時鳶的手。

  「我不,二姐,我想讓你和我回家。」


  她實在想不通,當下人有什麼好的?

  時時刻刻要照顧主子的心情,就算有兩口飯吃,但生死都掌握在別人手裡。

  時雪腦子有些混亂,她咬死一定讓時鳶跟自己走。

  時鳶看她怎麼都聽不進自己的話,有點無奈,也不說話了。

  雲蓁站在不遠處看她們,心中緩緩升起一個問號。

  時鳶等時雪情緒平復許多,說要去廚房看看大夫人燉的燕窩,不能多留,讓時雪照顧好自己。

  她轉身正要走,一隻手又將她拉住了。

  她以為還是時雪,心裡轉了許多安慰時雪的念頭,正要好好說,卻發現拉住她的是雲蓁。

  時雪已經被擠到旁邊。

  時鳶收斂了神情,靜靜盯著雲蓁。

  她對雲蓁的感覺說不上好,說不上壞。

  從前在時家兩人一個是父親的繼室,一個是亡故原配的大女兒,井水不犯河水。

  雲蓁不會故意找她們幾個的事兒,她們對雲蓁也是表面恭敬,安分當半個母親對待。

  先前父親死訊回來,雲蓁也沒幫上什麼忙,反而病倒了。

  整個時家亂成一團,大哥在軍中沒回,是她和時雪找了幾個時家叔伯,才勉強支撐,操辦完父親的後事,又把家搬到祖屋。

  雲蓁病重時,她請了幾個大夫,都說已經沒救了。

  時清越勸她放棄,不要再給家裡增加負擔,家中承擔不起了。

  她就想著,左右已經打算賣身了,就再試一試吧。

  她提前叮囑時雪,拿著賣身的五兩銀子,去請雲州城最好的大夫,如果大夫診脈後說的還是與之前一樣,那就不要多花錢買藥了。

  等雲蓁咽氣,拖到山上埋了就是。

  平心而論,時鳶認為自己對這位繼母,已經仁至義盡了。

  沒想到,對方確實有幾分運道的,真挺過來了。

  雲蓁看時鳶不說話,能猜到這位女兒心裡想的什麼。

  但她並不介意。

  「許家下人肯定不少吧,你在這也不容易,這個你拿著用,改日若有難處,記得托人寫信給家裡。」

  雲蓁丟給她一塊白色帕子。

  帕子團成一團,裡面好像有東西。

  只是當著外人的面兒並不好打開。

  時鳶隨手塞進懷裡。

  「知道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夥計看她們聊完了,就打算關門了。

  雲蓁一下露出笑容。

  「小哥兒,你等會兒,我再跟你打聽個事兒。」

  夥計:「……」

  連時雪也看向雲蓁。

  姐姐都不打算走了,還要打聽什麼。

  雲蓁這次直接掏出一塊碎銀,在夥計跟前晃了晃,目測有個不到半兩。

  夥計眼睛都直了。

  他日日在許家守門,一個月才一百個銅板。

  這塊銀子,他能少干三個月。

  「我有個問題,你能回答我,這個碎銀子就是你的。」

  夥計笑得臉上像是開了花兒。

  「您說,您說。」就差沒把雲蓁當成貴客了。

  呸。

  許家那些貴客又不給他銀子,雲蓁給他銀子,那雲蓁就是他的貴客。

  「你也看到了,方才出來的那位姑娘,是我的女兒,我想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走。」

  夥計一聽,還真仔細琢磨起來。

  他想了半天,最可能最直觀的原因,就一個。

  「你們給的銀子不夠吧。」

  時雪繃著小臉道:「不可能,姐姐當時身契上寫的就是五兩銀子,她不可能騙我的。」

  夥計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你們是不是沒打聽過許家買人的規矩?許家是整個雲州城買下人最挑剔的,也是價錢最高的,很多迫不得已賣身的丫頭都想進許家,把自己賣個高價錢,但誰說買的時候是五兩,贖身也要五兩了?」

  時雪唇瓣有點發顫。

  「那贖身要多少?」

  她就說姐姐怎麼會不想回家呢。

  原來是有苦衷的,害怕給她們帶來負擔,所以提都沒提一句。

  夥計皺著眉毛想了半天。

  「府上負責下人採買的是總管事,按理說所有身契都會經他的手,贖身價錢是買時的雙倍,可大夫人,二夫人,還有其他姨娘屋裡,老太太屋裡,又有自己私自買的丫頭婆子,想要贖身,還得請她們放人才行。」

  許家人不少,規矩也多。

  他在這守著後門,一年到頭還有人為了跟他搶賄賂總管呢。

  雲蓁沉默許久,把碎銀扔給夥計。

  「小哥兒,我一定會幫我女兒贖身,她年紀小,我怕她在這受欺負,能不能請你平日多關照一下,下次來給你帶家裡的特產。」


  夥計上嘴咬了一下碎銀,確認是真的,二話不說答應了。

  「沒問題,我幫你看著。」

  就憑這塊銀子,他也會幫忙留意,不然下回雲蓁肯定就不給錢了。

  雲蓁拉著失魂落魄的時雪走了。

  沒能幫時鳶贖身,她心情很低落。

  路過餛飩攤,雲蓁餓了,牽著她坐下來,要了兩碗餛飩。

  時雪有點吃不下,就呆愣愣坐在她對面,垂著腦袋,連個笑都沒有。

  雲蓁哧溜哧溜。

  哧溜哧溜。

  她一口氣吃了好幾個小餛飩,發現果然比鎮子上的好吃。

  「這餛飩不錯,如果霜顏也能做出來就好了,用雞湯澆上煮,肯定好吃。」

  時雪沒吱聲,仿佛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哧溜哧溜。

  哧溜。

  時雪動了動,望了雲蓁一眼。

  看她吃的格外歡快,又覺這人沒心沒肺。

  姐姐賣身的錢給她治病了,現在贖不了身人出不來,被困在許家,她竟然還能吃得下去飯。

  還吃的這麼香。

  哧溜哧溜。

  時雪撅起嘴來,有點不高興。

  「你怎麼吃的這麼香。」

  雲蓁懵了下。

  「因為這個小餛飩好吃啊。」

  時雪憋著一股氣,「二姐出不來了。」

  雲蓁:「是啊。」

  時雪:「那你還能吃得下?」

  雲蓁咬著餛飩皮看她,狐狸眼水朦朦的,有點無辜。

  「我餓了呀。」

  時雪:「……」

  她看著雲蓁哧溜餛飩,聞著飄來的餛飩香味,莫名沒那麼難過了。

  時雪把另一碗餛飩挪到自己面前,拿著勺子舀了一顆。

  耳邊響起雲蓁驚訝的嗓音。

  「你也吃?」

  時雪:「?」

  雲蓁抬手招呼老闆娘來,「再來一碗小餛飩!」

  她又扭頭跟時雪說:「我還以為你心裡頭難過不想吃呢,就點了兩碗。」

  時雪:「……」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大家都沒有睡覺,飯也沒吃。

  聽見院門口傳來動靜,時鹿先跳起來往外跑。

  「二姐回來啦!」

  她踮著腳尖把門栓拿開,發現外面只有雲蓁和時雪,根本不見時鳶影子。

  時鹿面色失落。

  「二姐沒回來嗎?」

  她從小沒有親娘,平日都是趙姨和二姐三姐帶著她。

  很久沒見二姐,她想二姐了。

  時雪摸了摸時鹿的腦袋,哄道:「二姐那邊有事,要晚些日子才能回來。」

  時鹿肉眼可見地變沮喪,小臉耷拉著,可憐巴巴的。

  時雪絞盡腦汁想該如何安慰小妹。

  雲蓁經過時鹿的時候,順手給了小姑娘一個粉色香囊。

  時鹿頓時露出小星星眼,把二姐拋到腦後了。

  兩隻小手捧著香囊,放到鼻尖聞了聞,發出稚嫩的驚嘆。

  「哇!!好香呀!!好好聞!」

  她捧著香囊去玩兒了。

  時雪簡直一點脾氣都麼有。

  沒看見時鳶,家裡很默契的沒有人問一句,安安靜靜吃完飯。

  收拾好碗筷,雲蓁累了一日,準備回屋好好大補一覺。

  她剛躺到床上,時雪來了。

  時雪坐在桌前,一眨不眨盯著雲蓁。

  雲蓁:「?」

  這孩子這樣盯著她做什麼?

  她猶豫了下,問:「你不睡覺?」

  時雪:「今晚不做絨花嗎?我來劈絲。」

  雲蓁:「……」

  她委婉道:「絨花做起來費力氣。」

  時雪聽出點什麼,莞爾一笑。

  「那娘你先休息,我怕回去會吵到鹿鹿休息,在這劈絲,你放心,我動作很輕的。」

  雲蓁睜著死魚眼看她。

  怕吵時鹿,怎麼不怕吵到她?

  時雪一邊低頭劈絲,還一邊說話。

  「謝謝娘,如果沒有你,我們不會這麼快就攢到五兩銀子。」

  雲蓁:「嗯,乖寶。」

  時雪:「我以後會幫娘做更多絨花,賺很多很多錢。」

  雲蓁意識已經有點抽離了:「小餛飩好好吃……」


  時雪:「……其實去雲州的路上,我真的很怕,怕找不到二姐,可是娘在我身邊,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雲蓁:「小餛飩,雞湯的。」

  時雪:「……白日我心情有點不好,不是故意怪娘親的。」

  雲蓁:「薺菜豬肉餡的雞湯小餛飩。」

  時雪手裡的絲劈不下去了。

  她沉著臉出去,拎著藤筐,去挖了一筐野薺菜回來。

  看天還黑著,想了想又敲響時清晏的窗戶。

  「小晏。」

  裡頭沒動靜,時雪就耐心多敲了幾下。

  「誰啊?」

  屋裡傳來小少年暴躁的聲音。

  「小晏,是三姐。」時雪溫柔道。

  屋子裡靜了下,然後窗子被撐起來了。

  時清晏披著外衣,頭髮跟雞窩一樣,強撐精神瞪眼睛,還打了兩個哈欠,有些擔憂的模樣。

  「三姐,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有。」時雪也困了,於是她直接道:「娘想吃小餛飩,明日你去搞一塊豬肉回來。」

  其實明日再說也可以,她怕自己太累起不來,忘了講。

  時清晏瞪大眼,疑心自己做夢出現幻覺了。

  「我上哪兒去搞豬肉?」

  這女人怎麼越來越麻煩了,先前是雞,這下又開始要豬肉?

  日日這樣吃,誰養得起?

  時雪淡定道:「這我不管。」

  時清晏:#######

  誰料時雪還沒說完,特意提醒:「雞也別忘了。」

  時清晏:「……不是要吃餛飩嗎,怎麼還要雞?這麼大胃口不怕噎著?」

  「娘想要雞湯餛飩。」

  時清晏:「……」

  窗子砰地一聲閉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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