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夫人脾氣差
許媛笑得很溫柔。
仔細想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今日的好心情了。
她對著許悠的墳墓道:「姐姐,我今日得了一束很漂亮的山茶花,認識了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攤主,她長得也很美,我從小到大就今日最開心。」
「這些,都多虧了你。」
許媛慢悠悠說著,仿佛才發現地上放著的紙錢,歪頭想了一會兒。
她撿起墓前放的火摺子,給許悠燒了一張紙錢。
「這張紙錢,算我感謝你的。」
許媛靜靜注視著墓碑。
三年過去了,許多細節她還是記得很清楚。
尤其姐姐的長相。
她和許媛是雙胞胎姐妹。
出生那日,許家來了個算卦的江湖道士,說她們中間有一個是天降福星,一個是霉星降世,會給家裡帶來災禍。
許老爺和許夫人就把兩個女兒給道長看。
道長只掃了一眼,就指著姐姐說,「這是福星,好好待她許家必定飛黃騰達,永保昌盛。」
然後又指著妹妹道:「這個是霉星,若不處理會影響福星的運道,給家裡帶來災禍。」
許家的處理方式就是將妹妹關在院子裡,遠離所有人。
八歲之前,每日只有一個婆子來給她送飯。
許悠已經忘記當時自己吃過什麼。
餿飯?
野草?
老鼠?
好像什麼都有。
換做那婆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小院子的門一整日都不會有人打開。
她每日的願望,就是看著那扇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打開的門,祈禱它早點打開。
實在餓了又找不到吃的東西,就去井裡打水喝。
可她人太小了,很久很久才能打上一點點水。
九歲那一年,小院子裡進來一個金貴可愛的女童。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孩。
對方穿著華麗光滑的綢緞,腰間掛著金鈴,走起路來清脆叮噹,頭髮上亮晶晶的珠花差點晃花了她的眼睛。
許悠餓的手腳發軟站不住,撲通就跌在了地上,天旋地轉的視野中只能看到對方腳上的繡花鞋。
原來外面的人,腳上也是要穿衣服的。
她聽見女孩一聲驚叫,似乎被嚇到了,撲進旁邊丫鬟的懷裡。
「這就是我妹妹嗎,她怎麼這麼丑?」
丫鬟也很害怕,拉著許媛說:「大小姐,她太髒了,咱們走吧。」
許悠不知道什麼是丑,從來沒有人教過她。
許媛卻從丫鬟懷裡出來,盯著她半晌,搖頭說:「不行,她怎麼說也是我親妹妹,我去跟爹爹說,把她放出來。」
丫鬟誇讚:「大小姐真是菩薩心腸。」
許悠真的被放出去了。
她不用再像小院子裡那樣穿的破破爛爛,衣不蔽體,她有了打補丁的新衣裳,也有了別人換下來的新鞋。
最重要的是,她有了吃的食物。
許媛總會把自己沒吃完的剩飯丟給她吃。
有時是一個吃了一半的饅頭,有時是一盤挑走肉的青菜。
或者半碗稀粥。
許悠簡直對她感激不盡。
因為她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食物。
她不用再吃雜草和餿飯了,也不用再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睡覺。
她有了一張草蓆和一塊破布做成的薄被。
她沒有一個固定的房間可以住,許媛讓她睡在自己房間外面,幫她守夜。
冬日下了雪,許家所有的下人都換上主人給的新衣裳,暖和又整潔。
許悠仿佛被全世界遺忘了。
她還是那身打了補丁的衣裳。
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呆呆地守在許媛院子裡。
沒人和她說話,但她是會說話的。
再無數個日子裡,她都會羨慕地看著眾星拱月的許家大小姐,聽許媛指使下人的語氣,看她笑著揚起衣擺,同許多打扮精緻的小姑娘們玩耍踏青。
她永遠高昂著脖子,像一隻驕傲的天鵝。
同時又樂觀聰明,讀書寫字一點就通,笑起來像盛開的花兒般好看。
許悠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是什麼樣子,但她懂了許多事。
自己自卑又陰鬱,身上髒兮兮的,頭髮也沒洗過幾次。
她還不愛說話,甚至走路都不利索,腰背永遠弓著,像八旬老太。
又是一年過去,許媛說牛頭山的山茶花盛開了,央求許老爺許夫人帶她去看,臨走時看到她,突然開口要帶她一起去。
許老爺一臉不高興。
「我們一家去,帶她幹什麼?髒兮兮的乞丐似的。」
許媛說:「娘親身子弱,下馬車總要踩些什麼,不然摔倒了怎麼辦?」
許老爺最後也同意了。
一行人帶著家僕前往牛頭山。
那是許悠第一次離開許家。
正逢山茶盛開的季節,許悠永遠無法忘記那一片絢爛的山茶花海。
真的特別美。
空中漂浮的都是山茶的花香。
她看到許媛很隨意地摘了一朵,戴在頭上。
然後那朵花隨著她的動作又掉在地上,被自己撿起。
潔白的山茶和充滿泥垢的手心。
許悠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她自卑於自己玷污了這樣好看的花朵,又艷羨這朵山茶可以生長在山野間。
它那麼漂亮,那麼白,那麼自由。
遠處那一家三口,於她而言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山茶花海旁邊有一條河,連著很大的水塘。
許悠悄悄來到河邊,探出頭,看河裡的自己。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髒兮兮又死氣沉沉,令人生厭。
這時候,另一頭的水塘傳來呼救聲。
許悠順著聲音過去,發現有個女童溺水了。
女童在水中起起伏伏,很快就體力不支,要沉下去了。
許悠不會鳧水。
她找來了幾根柳枝,撲騰在水淺的地方,試探著去救。
天降奇蹟,那個女童真的死死抓住了!
女童被救上來,第一句話是:「姐姐你真好看。」
許悠衣裳全濕透了,整個人像是落湯雞。
她盯著女童沒說話。
女童卻讓她看水面。
水塘的水早已經平靜下來。
許悠望了一眼。
她臉上髒兮兮的泥垢已經被水沖刷乾淨,頭髮一縷一縷黏在臉上。
眸子黝黑,清瘦的瓜子臉,鼻樑挺翹。
也就是這一刻,許悠發現自己和許媛真的很像。
特別特別像。
她試著動了動嘴角,想露出個笑容。
從沒笑過的面部肌肉動起來是種很特別的體驗,雖然笑得很僵硬。
女童拍著手:「笑起來更好看了!」
許悠不禁摸上自己的臉。
女童摸遍全身,從懷裡拿出一塊繡花的帕子送給她。
「姐姐這個送給你,我叫嬌嬌。」
許悠一身濕漉漉地回去,被打了一頓。
因為許老爺摔了一跤,磕掉一個大門牙。
他認為是許悠把霉運傳給了他,不然好端端平整的地上,他怎麼會忽然摔倒。
這對許悠來說不算什麼,她遭遇過的毒打也不差這一頓。
十二歲那年,許媛帶回來一個很好看的少年,聽說是鎮上富戶劉家的公子。
劉恒生比許媛大四歲,皮相不錯,算是小俊。
他看見許悠,只會皺起眉毛,問許媛:「你家裡怎麼有乞丐?」
許媛便將她打發到柴房去燒火了。
許悠當了一個月的燒火丫頭,有日去書房送飯。
敲了門出來的不是許老爺,反而是許媛。
許媛很少失色,惡狠狠瞪她,「好端端你來書房幹什麼!」
動靜驚動了許家下人,下人很快稟報給了許老爺。
許老爺來書房一看,許家很多田地房產的地契居然都沒了。
許媛指著許悠說,她來找爹爹,就看許悠在這鬼鬼祟祟。
許老爺立馬讓人把許悠抓了起來,怎麼問都問不出東西的下落,一怒之下把人關進柴房,明日扔到山裡沉塘去。
許悠蜷縮在柴房裡,透過窗紙的縫隙看外面的天空,就像小時候蜷縮在小院子裡,無數個沒有希望的日子一樣。
素白的帕子露出一角,
她從懷裡拿出來,仔細看了又看。
許媛這時突然來了。
她帶來一瓶啞藥,扔在許悠腳底下。
「妹妹,把這個吃了吧。」
藥瓶咕嚕嚕滾到許悠腳下。
許媛雙手環胸等著,等許悠像以前一樣對她言聽計從。
她不知道明日爹爹會不會真的把許悠沉塘,但她是真的怕許悠說出什麼話牽扯到自己。
吃了這個就不能說話了,她也安心些。
許悠撿起了藥瓶,摸起牆角的棍子,把許媛敲暈了。
她把許媛的衣裳全扒下來,自己穿上,又把自己的破衣裳穿到許媛身上。
她抓亂了許媛的頭髮,拿走所有首飾,用泥灰抹髒許媛的臉和脖子。
許悠望著昏迷的許媛,想了想又把啞藥給她灌進去,最後用繩子死死困住她,破布塞住她的嘴。
許悠披散著頭髮來到許媛房間,喊來丫鬟準備洗澡水,洗乾淨躺在乾爽散發著花香的被褥上,閉上眼睛睡覺。
第二日,許悠被吵醒,喊來丫鬟發脾氣,和以往許媛被吵醒時一樣。
「外面怎麼回事,這麼吵?」
「回大小姐,是那個乞丐被拖出去沉塘了,不知道怎麼了,聽說突然不能說話了,仿佛中邪,整個人瘋瘋癲癲的,指著自己瞪眼。」
丫鬟們也將這事兒當笑話講給她聽。
許悠笑了笑,坐到梳妝檯前,望著銅鏡里的自己。
「畢竟是我妹妹,我也不好受,誰讓她拿了爹爹的東西,今日我穿的素一些吧,明兒就是七夕節,妹妹喜歡山茶花,讓人采一些帶給她。」
丫鬟們誇讚:「大小姐菩薩心腸。」
……
雲蓁取出六兩銀子,由時雪帶路,去雲州城找時鳶。
雲州城更繁華熱鬧,到處都是人。
時鳶把自己賣給了雲州四大家之一的許家。
雲蓁聽到熟悉的字,問道:「雲州的許家和咱們鎮上的許家有關係嗎?」
時雪:「有,雲州的許家是嫡系,鎮上的是旁系,就是庶出的。」
雲蓁奇道:「你這麼清楚?」
時雪抿唇,看向她的目光有點控訴。
雲蓁:「?」
這是咋了?
時雪步子一下變快不少。
雲蓁茫然。
她不就問了一句兩個許家有沒有關係,怎麼還生氣了呢?
罷了。
可能孩子大了心事多,她不猜了。
雲蓁剛把自己哄好,卻見時雪又扭過頭來,稱呼變成冷冰冰的母親。
「母親可真是貴人多忘事。」
雲蓁:「……是我忘了,咱們雪雪記性好,要不你提醒娘一下,娘肯定就想起來了呢。」
時雪氣鼓鼓道:「半年前媒婆上家裡來說親,要把二姐說給許家公子當妾,難道你忘了嗎?」
雲蓁這就無辜了。
她是穿越來沒錯,但又沒繼承原主的記憶。
就連僅知的那點兒事兒還是她從別人口中胡亂拼湊起來的。
說親這個,還是半年之前,她哪裡知道啊。
雲蓁義憤填膺。
「這媒婆哦,真是太過分了,怎麼能幹這種缺德事兒,咱們家的姑娘,要嫁人那也得是堂堂正正的正妻,怎麼能去給人當妾?你放心,下回我要是再見了那個媒婆,一定上去把她暴打一頓,都是什麼事兒!!」
時雪一副你看我傻嗎的表情。
「你半年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你說許家家底比咱們家好,不缺銀子花,就算是妾室,那也比沒錢強多了,若不是二姐死活不願,說不定就成了呢。」
雲蓁:「……」
阿彌陀佛。
兩人來到雲州許家大門外,說要見時鳶,被門房的老頭兒趕到後門去了。
「一點兒規矩不懂,找下人去後門!」
雲蓁塞了銅板給守後門的下人,煩請他去傳達一下。
下人進去一趟,回來說時鳶正忙著給大夫人燒洗澡水,要晚些才能過來。
雲蓁看了看天,摸不透這大夫人什麼作息。
大白天洗澡?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雲蓁等著無聊,又給了守門的夥計幾個銅板閒聊。
「小哥,咱們府上對下人咋樣啊?」
夥計斜眼,「就嫩樣兒吧。」
看在銅板的份兒上,他多說了句:「不過大夫人院裡差了點兒。」
時雪一聽就著急了。
「什麼意思?大夫人經常磋磨下人嗎?」
夥計皺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聲點兒,這麼大聲幹什麼?懂不懂打聽消息的規矩?!」
雲蓁又塞了倆銅板,歉意道:「家裡孩子擔心姐姐,不是有意的,小哥兒多包涵。」
夥計看了眼她倆身上打補丁的舊衣裳。
他想了下說:「大夫人脾氣差,身邊自然就不太好待著,每隔一陣子就要換好幾茬丫頭。」
時雪:「為什麼啊?」
難道是有錢慣的?
夥計笑而不語。
雲蓁又給了三個銅板。
他還是笑而不語。
雲蓁:「……%#¥¥@#」
她忍了忍脾氣,又掏出一串兒銅板,足有十幾個。
「小哥有什麼知道的,等我家孩子當了大夫人身邊的紅人,也能幫上小哥忙。」
夥計收了銅板,滿意了。
「其實這也不算什麼秘密,大夫人身上有狐臭,怎麼吃藥都不管用,天生的,每次大爺去她房裡,待不上多久人就走了。她心情不好,自然就脾氣大。」
雲蓁:「……」
不算秘密還敢收她銅板!
討打!!
時雪臉上的擔憂更重了。
不過想到馬上就可以幫姐姐贖身,她又放下心來。
又過去一個時辰,時鳶才終於從後門冒頭。
時雪撲過去跟她抱作一團。
時鳶看見雲蓁,皺了下眉,低聲問妹妹:「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