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別拿無知當穩重
姜明遠順手抽出被小姑娘扯得發皺的袖口,從筆筒里摸出一支簽字筆,在便簽紙上隨手畫了個圈。
「草木能不能充飢,得看它紮根扎得多深,長得出多少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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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掃了眼控制台上方跳動的特區權限代碼,指尖在通訊鍵上輕點兩下:「接通西北農科院國家重點荒漠化防治實驗室。調閱庫布齊與毛烏素沙地改良品種儲備目錄,申請跨代際戰略物資置換通道。」
霍水兒屏住呼吸,踮著腳尖扒在桌沿,兩隻耳朵豎得老高。
通訊屏那頭傳來沉穩的應答聲,幾道確認指令快速划過。
不過片刻工夫,天幕那頭原本顯露現代書房的視野猛然向後拉伸,轉而投射出一片龐大規整的白色鋼構建築。
那是位於蘭州的現代國家級抗旱種質資源庫。
數十排銀白色的恆溫立櫃高聳如林,機械懸臂沿著天軌平穩滑移,抓取出一箱箱標有氣密封條的合金儲存盒。傳送帶自暗處延伸出來,分選機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篩選雜質,將飽滿油潤的硬殼草籽分裝進厚實的麻袋。
大秦咸陽宮外,嬴政搭在劍柄上的手停了下來,身旁的李斯仰著脖子,連呼吸都忘了吐出。
天上的房屋不用巨木橫樑,全是整塊整塊平整如鏡的亮白鐵板。
那些懸在空中的鐵臂無需牛馬拖曳,也不見人夫拉縴,竟能按部就班分揀草籽,精準得像是在列陣點兵。
奉天殿前的朱元璋揉了揉生疼的額角,指著光幕對朱標哼了一聲:「瞧見沒有?後世藏糧儲種的庫房,比咱的國庫還要規整百倍。幾千斤的物什在鐵柜子里來去自如,連個搬運的壯勞力都不用出,這才是真家底。」
甘泉宮閱兵台前,十萬漢軍將士更是看得直發愣。
未等眾人從那片龐大的工業造物中回過神,天幕正中央驟然亮起一道直徑三丈的青白色光暈。
漢塞北境,定襄衛所前沿的受降城校場上,狂風卷著黃沙抽打在夯土城牆上。
光柱穿透鉛灰色的雲幕,直直砸落在乾裂的泥地上。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整整四百餘只粗麻袋伴隨著揚起的塵土,整整齊齊碼放在校場正中,將結實的夯土地面砸出道道淺坑。
整整兩噸改良檸條、花棒以及大果沙棘的優選原種,連同幾箱覆著防水蠟膜的厚重圖冊,穩穩落定在大漢的北疆前哨。
甘泉宮高台上,主爵都尉公孫敖看著光幕里的麻袋,嘴角向下扯了扯,邁步走到劉徹側前方。
「陛下,臣以為此舉不妥。」
公孫敖抬手指著校場方向,粗聲開口:「塞外苦寒,朔風能將頑石吹裂。我大漢在此築城屯田數十年,種粟米尚且顆粒無收,全憑關中耗費巨資轉運糧秣。如今弄來些不頂饑饉的野草籽,還要分撥戍卒去掘土澆水,若是耽擱了修葺邊塞烽燧的工期,匈奴騎兵一旦南下,這幾袋野草能擋得住彎刀硬弓?」
受降城內,幾名歸附的匈奴老降民同樣圍在麻袋邊,用骨刀割開一道口子,捻起幾粒紅褐色的堅硬草籽,放進嘴裡咬了咬,呸的一聲吐在沙地上。
「漢家的大人怕是讓風沙迷了心竅。」
一名滿臉刀疤的匈奴老牧民搖了搖頭,操著生硬的漢話對守城校尉嘀咕:「長生天在上,這草籽殼硬得像鐵,羊嚼不爛,馬吃了脹氣。漠北的沙窩子連紅柳都長不出幾尺高,把這些撒進黃沙,風一刮全成了沙塵里的料,白白折騰人手。」
軍營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竊竊私語,將士們看著那些麻袋,眉頭擰成死結。
姜明遠的聲音適時順著天幕落入受降城。
「公孫敖,你不懂農事,就別拿無知當穩重。」
姜明遠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平靜反駁:「傳統粟麥是淺根淺葉,遇旱即枯。而這批經過定向選育的旱生灌木,主根能扎進地下三到五丈,哪怕地表數月無雨,也能汲取深層潛水。枝條橫向盤結,三年便能在流沙上織成一張活網。」
天幕上的畫面轉入解剖演示。
一株成熟的沙棘在透視模型下展露無遺,密密麻麻的根系深扎於沙層深處,牢牢箍住了方圓數丈內的疏鬆沙土。
「此物耐寒抗鹼,耐得住塞北零下三十度的極寒。」
姜明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受降城的戍卒身上:「其枝葉曬乾打碎,粗蛋白含量勝過普通苜蓿,足夠戰馬越冬補膘。秋後結出的沙棘果,酸甜生津,富含極高的酸類物質與微量養分,邊塞將士常年不食青菜導致的口舌生瘡、牙床潰爛、夜盲不視之症,每日嚼食一把,三日即可自愈。」
原本縮在後面的戍邊老卒聽到「口舌生瘡、夜盲不視」八個字,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每年冬春之交,邊關缺糧少蔬,營里少說有三成弟兄一到黑夜就雙眼抓瞎,嘴裡爛得連粟米粥都咽不下去,多少好手沒死在匈奴人刀下,反倒折在了這些暗病里。
「大將軍!」
霍去病在甘泉宮台上跨前一步,抱拳請命:「去病願帶八百驃騎,先行趕赴受降城!既然天幕賜下神種,與其在營里乾耗糧草,不如就依先生所言,在沙窩子裡插出一道綠障來!」
「准!」
帥台正中,衛青單手按住劍柄,沒有半分猶豫:「傳令受降城都尉,全營即刻開袋受種!依天幕圖譜,深挖定穴,引鹼溝之水灌溉!本將三日內親抵邊關,凡有怠工阻撓者,按貽誤軍機論處!」
主爵都尉公孫敖麵皮漲紅,張了張嘴,在衛青毫無波動的注視下,只能咬牙咽下後面的話,悻悻退回班列。
大漢的鐵騎動了起來。
三日後,受降城外的荒原上不見了原本的死寂。
上萬名邊防將士與歸附的降民拿著鐵鍬與木耒,頂著刺骨的朔風,在漫無邊際的沙樑上挖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深溝。
衛青脫下了大將軍的重鎧,換上一身粗麻短褐,挽起衣袖,親自半跪在乾燥的沙坑前,將浸泡過生根劑的沙棘與檸條種子按比例埋入濕沙層,覆土壓實。
起初的一個月,沙丘上依舊只有黃風呼嘯,不見動靜。
直到開春後的一場細雨拂過長城內外。
暗黃色的沙埂下方,嫩綠色的尖芽硬生生頂破了板結的硬土,抽出一簇簇帶著銀灰細絨的小葉。
數月之後,原本在狂風中肆虐流竄的沙龍,撞上這片綿延數十里、高低錯落的灌木帶,狂暴的去勢被層層瓦解。
原本鬆散的流沙底下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根須,像鐵爪一樣扣死了大地。
深秋時節,整片山樑掛滿了金黃透亮的小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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