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商辦
姜明遠擦掉白板上的曲線,寫下了八個大字:平準均輸,官督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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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朝廷不可徹底與民爭利,全盤官營只會養出一群貪墨成性、效率低下的冗官;亦不可徹底放任,任由豪強壟斷民生之基。」
「第二,設立平準常平倉,天時豐登、鹽糧價賤之時,官府按合理底價大量收購入庫;遇戰亂荒年、物價暴漲之際,官府自倉中平價拋售,以豐補歉,借漕運水網平抑四方。」
「第三,也是眼下關中救急的根本——打斷奸商的脖子,靠的不是刀,而是數倍於市面的極品好鹽,直接把市價砸穿!」
「把市價砸穿?」
劉徹冷笑一聲,眼角帶著懷疑:「關東道阻,海鹽運不過來;巴蜀井鹽路途艱險,棧道難行。關中無海無大鹽池,唯有河東郡解縣那幾口鹵池,鹽味苦澀,產出寥寥,朕拿什麼去砸?」
「解池地表滷水有限,可地下千尺,全是沉睡了萬年的深層鹽岩與高濃度黑鹵。」
姜明遠合上白板筆的筆帽,坐回操作台前,快速調出特區資料庫中的初級採礦圖紙。
「大漢沒有現代鑽機,但你們有整座秦嶺的毛竹與鐵器。」
淡青色的傳送微光在天幕底端聚攏。
整整二十套用油布細細包裹的工藝圖紙,從天幕撕開的微型裂隙中緩緩垂落,伴隨而來的,還有四具用硬質合金鋼打造成型的十字鑽頭與特製單向汲鹵竹閥實物。
箱子落在大漢河東郡解縣官衙前的空地上。
當地的鹽官與幾十名老鹽戶戰戰兢兢圍攏過來,看著圖紙上描繪的奇巧物什。
圖上畫得分明:
砍伐碗口粗的堅實青竹,剖去內節,公母榫卯相接,外纏浸透豬血與熟桐油的麻繩,做成下探地底深處的護壁竹管。
上置高架木櫓,以牛力拉動懸空的重鐵錐,上下交替搗擊岩層,這便是後世名震天下的「卓筒井」技法。
「荒唐!」
河東郡一名身著錦緞的中年鹽霸拄著拐杖,站在官衙門外,對著天幕發出一聲嗤笑:「小老兒祖宗三代在解池刮鹽泥為生,鹽水全在地面泥窪里。往石頭地底下鑿上千尺找鹽水?簡直是痴人說夢!天幕這是拿虛妄神話哄騙朝廷!」
圍觀的百名鹽工也交頭接耳,面露難色。
深鑿千尺,在他們看來無異於開山裂地,若是鑿不出水來,耗費的人力物力誰來承擔?
「按圖開鑿,敢有阻撓怠工者,立斬。」
甘泉宮前,劉徹的聲音借著八百里加急驛騎與天幕同頻震盪,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兩千名關中駐軍開進河東鹽田。
四架高聳的落針木架拔地而起。
粗壯的青竹被桐油浸透,合抱的鐵錐在牛隊拖拽下轟然砸向地表岩殼。
沉悶的撞擊聲在解縣的大地上日夜不休地迴蕩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正午,隨著一聲尖銳的岩層碎裂悶響,一股濃黑黏稠的地下高濃度滷水,順著光滑的竹管如泉涌般噴射而出,衝起三丈之高,將四周的乾裂泥地澆得一片濕黑。
「出滷了!黑鹵!比解池的水咸上五倍!」
負責監工的校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瘋了一樣抓起泥水舔了一口,當場跪在泥坑裡狂喊起來。
但那滷水雖然奇咸,卻泛著濃重的土腥與黃綠色的苦澀浮沫。
「有鹵又如何?」
退到場邊的鹽霸冷眼看著噴涌的泉眼,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這地底熬出來的苦水,滿是毒礬苦硝,吃上一口舌頭髮麻,吞下肚去腹瀉如絞,根本沒法入口,白費力氣罷了!」
天幕上的姜明遠神色自若,平穩的聲音再度在解縣上空響起。
「支大鐵鍋,取灶下干稻草與雜木灰,加水濾取清汁入鹵。」
「草木灰中含有天然碳酸鉀,與苦鹵中的鈣鎂雜質相遇,便會化作白泥沉澱入底;上層清鹵滾沸煎熬,待結晶初起,加微量豆漿點鍋,撇去漂浮黑渣!」
最樸素的土法化學沉澱工藝,在兩千年前的黃土地上首次展現出它的神異。
幾十口巨大的行軍生鐵大鍋一字排開,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渾濁苦澀的深井黑鹵倒進鍋中,隨著一桶桶經過沉澱的草木灰水潑入,原本青綠髮黑的鹵湯底部,竟肉眼可見地析出一層層厚重的灰白泥渣。
上層的湯水清澈如鏡。
烈火猛攻半日。
鍋底的水汽蒸騰散盡,在幾十名老鹽戶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一層厚達半尺、潔白晶瑩如塞外新雪的細鹽,在鐵鍋邊緣慢慢凝結出來。
那不是以往帶著黃綠雜色、又苦又澀的粗糙鹽粒。
每一粒都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白光。
一名鬚髮全白的老鹽工顫巍巍走上前,伸出粗糙開裂的手指,在鍋邊沾了一點熱騰騰的白粉,小心翼翼納入口中。
老人渾身一震,渾濁的淚水刷地淌過滿臉的皺紋。
「不苦……半點苦味都沒有!」
老人噗通一聲跪在滾燙的灶台旁,以頭搶地:「咸!純咸!比當年呈給先帝的貢品青鹽還要純上一百倍!神跡……這是神跡啊!」
半月之間,河東解縣借著深井竹管與草木灰沉澱之法,起井三十六眼,日產精白細鹽數萬斤,鹽產量呈三倍暴漲。
一支由數千頭健騾與牛車組成的龐大運鹽隊,打著大司農的赤紅旗幟,壓碎凍土,浩浩蕩蕩開進長安東西兩市。
天幕之下的長安城東市口,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百姓與手握重金的游商。
「大司農放鹽!官定價,每斤八錢!」
差役銅鑼敲得震天響,雪白如粉的精鹽直接從麻袋裡傾倒在木台上,堆成了一座座晃眼的小雪山。
原本掛牌每斤一百錢的各大私家鹽鋪瞬間門可羅雀。
那些把老本全都押在囤積居奇上的關中巨賈,看著鋪子裡堆積如山卻無人問津的苦澀青鹽,臉色灰敗如死灰,有人當場癱軟在櫃檯下,嚎啕大哭。
市價應聲斷崖式下跌,連帶著被鹽商暗中操控的私糧價格也一路狂瀉,流民紛紛湧向官倉以工代賑,關中局勢在短短十數日內徹底平復。
甘泉宮前,一尊精緻的白玉托盤被黃門太監小心翼翼奉至劉徹面前。
盤中央,盛放著一小堆剛從河東快馬送來的雪白精鹽。
劉徹丟下手中的鹿盧劍,緩緩伸出兩指,捻起一撮細鹽,放在舌尖上輕輕抿化。
純正渾厚的咸香在口中化開,沒有絲毫草木泥土的苦澀,甘醇綿長。
年輕的漢武帝站在大殿的風口處,指尖殘留著細膩的白痕,仰頭看著光幕中那個正收拾白板筆的後世青年。
這位橫掃六合、唯我獨尊的大漢天子,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隨後整肅衣冠,對著天幕端端正正長身一揖。
「善借造化之機,撫平生民之痛。」
劉徹聲音沉渾,眼神中野心與敬意交織翻湧:「仙官所言平準均輸、官督商辦之法,朕……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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