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收起天子劍
分屏里的老工程師孫工愣了半秒,隨即拍著大腿大笑起來:「天才!真是個機關天才!木料油浸熱處理,這姑娘無師自通啊!」
現代書房裡,馬秀英看得連連擊掌,轉頭對姜明遠笑道:「好個心巧手靈的大閨女!姜小子,人家閨女解了千古難題,咱們後世之人,就光動嘴皮子不給個見面禮?」
姜明遠失笑,立刻點頭:「馬大娘說得是,合該送一件趁手的家什。」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套未拆封的工業級特種高碳鋼手工木工銼刀,裡頭包含平銼、半圓銼、三角銼共六柄,刀齒細密如銀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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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又拿出一把光澤冷硬的高精度不鏽鋼遊標卡尺。
這兩樣東西不帶任何超時代的火藥或電力,純粹是手工匠人的終極兵刃。
「微型投放通道開啟,定向夏口大營。」
淡藍色的光柱自虛空垂落,精準穿過帥帳上空的風簾,穩穩落入黃月英面前的沙盤上。
木箱滑開,兩樣物件靜靜臥在黑色絲絨布墊里。
黃月英屏住呼吸,顫巍巍伸出沾滿木屑的手指,捧起那柄泛著銀白光澤的遊標卡尺。
主尺與副尺滑動極其順暢,毫無半分滯澀,上面用雷射鵰刻出的毫米與二十分之一毫米刻度,比頭髮絲還要精細齊整。
諸葛亮一襲鶴氅緩步走上前,輕撫著卡尺上冰涼的刻度線,身子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年輕的軍師翻過卡尺,看著上面規整如一的數字,長嘆一聲:「毫釐不差,分毫不亂……後世的度量衡,竟已嚴整苛求至此!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古人誠不欺我!」
站在一旁的劉備再也按捺不住。
這位顛沛半生、屢戰屢敗卻百折不撓的漢左將軍,看著那套閃爍著寒芒的鋼銼,又看著地沙盤上已被徹底補全的木牛流馬與連弩改製圖,眼眶剎那間泛起渾濁的淚水。
他整了整散亂的衣冠,撩起戰袍前襟,雙膝重重跪倒在潮濕的泥地上,向著天幕端端正正拜服下去。
「漢室微末,生民塗炭,備半生飄零無所依。」
劉備額頭觸地,聲音哽咽而沙啞:「得遇後世神人指點迷津,賜此利器神術,備代大漢千千萬萬黎庶,拜謝先生大恩!」
大帳四周,關羽單手按著青龍偃月刀,張飛橫矛肅立,兩員絕世虎將同樣躬身下拜,身後數千荊襄士卒齊刷刷跪倒一片,甲冑撞擊聲連綿成海。
金陵書房裡,姜明遠神情微肅。
他推開椅子,離開操作台,走到攝像頭正前方,隔著兩千年的歲月長河,對著屏幕那頭拜伏在地的劉備,雙手合抱,鄭重回了一揖。
「劉將軍請起。」
姜明遠清朗的聲音穿透雲霄,平穩落在夏口上空:「木牛流馬可渡劍閣險阻,連弩可御強敵鐵騎。但這器械之巧,能載舟,亦能覆舟。」
「姜某隻有一言相贈。」
姜明遠直視著劉備抬起的淚眼,一字一句落地有聲:「莫讓利刃向內,莫讓機巧成苛政。興復漢室四字之下,當以天下百姓蒼生為重。」
劉備渾身一震,再次叩首,淚水砸入泥土:「備若違此言,天地共誅!」
劉備額頭觸地的悶響還在江夏的泥灘上迴蕩,金陵書房內的操作台已跳出一長串猩紅的數據警報。
姜明遠指尖在機械鍵盤上抹過,屏幕上的江水與草廬如泡沫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捲地的黃塵與刺耳的鐵蹄聲。
元朔三年冬,大漢關中。
甘泉宮外的白玉階被冷風颳得生疼。
漢武帝劉徹披著一襲黑底金紋的玄狐大氅,掌心死死扣在腰間的鹿盧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階下跪著大司農顏異與少府幾名重臣,一個個將腦袋死死貼在結了白霜的石磚上,後背隨著喘息起伏不定。
「三月之內,長安鹽價漲了七倍,一石粗糲青鹽竟要兩千錢!」
劉徹嗓音沙啞,靴底在石階上踩出沉重的鈍響:「北軍連年出塞,漠南的仗打得贏,關中的糧倉反倒要空了!那些豪商大賈,藏鹽於市,囤糧於倉,眼看著流民堵死霸橋,他們還在算計著能賺多少兩金子!」
階下一名年輕廷尉跪行半步,抬起頭厲聲道:「陛下,臣請帶三千羽林,查抄長安東市所有鹽倉糧棧!凡閉市匿貨者,按謀逆論處,人頭掛在城門示眾,鹽糧盡數充公!」
「查抄?」
大司農顏異微微抬手,聲音發顫地反駁:「廷尉大人,今日你封了市集、砍了商賈,明日全關中的商旅便會連夜逃往巴蜀、吳楚!貨源徹底斷絕,百姓連苦鹹的池泥都吃不上,那時激起的民變,你拿什麼去填?」
「那就連他們九族一起殺!」劉徹猛地拔劍出鞘,三尺青鋒在日光下晃出一道雪亮寒光,「朕的大軍在漠北飲風咽雪,豈能讓這幫市井蛀蟲在關中翻了天!」
帝王怒火壓得滿朝文武不敢作聲。
懸在未央宮與甘泉宮頂端的天幕卻泛起一陣清脆的筆尖刮擦聲。
姜明遠的身影再次顯現在光幕正中。
他沒有穿什麼仙官袍服,只穿著一件灰色的棉線衛衣,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油性白板筆,身後拉過一塊兩米長寬的擦寫白板。
筆尖在白板上利落劃出兩條相互交叉的垂直線,分別標上了「P」與「Q」。
「漢武陛下,收起你的天子劍。」
姜明遠轉過身,筆尖在兩條線交織的死角重重一點:「靠刀劍去平抑市價,不過是揚湯止沸。強力壓市,商賈必匿貨潛逃;貨源斷絕,百姓終將餓殍遍野。」
甘泉宮前的冷風仿佛凝固了一瞬。
劉徹握著長劍,仰頭看著光幕上的古怪線條,眉頭擰成死結:「天幕仙官,你這是替那些唯利是圖的奸商開脫?朕富有四海,難道連幾個坐地起價的販夫走卒都收拾不得?」
「這不是人心善惡的問題,這是天理常則。」
姜明遠在坐標軸上飛快勾勒出兩條向相反方向傾斜的曲線,寫下「供給」與「需求」四個字。
「關中連年調糧調兵,關東運力被軍糧占死,運入關中的井鹽、海鹽從每月十萬石跌至三萬石,這是供不應求。」
「朝廷鑄錢補貼軍餉,市面上的半兩錢多而物資少,物貴而錢賤,這是錢荒通脹。」
「在這張圖裡,只要供給上不去,你殺十個富商,剩下的鹽糧就會藏得更深;你殺一百個商賈,關中八百里秦川就會徹底變成死市。」
白板筆敲在紅線上的聲響穿透天際,震得未央宮前的公卿百官面面相覷。
大司農顏異眼底閃過一絲異彩,嘴唇微動,似乎抓住了某些困擾他數十年的模糊脈絡,卻又無法用漢家經學去解釋這精準的線條。
劉徹長劍頓在地上,胸口起伏:「照仙官所言,難道要朕眼睜睜看著這群碩鼠喝乾大漢百姓的血髓?」
「堵不如疏,殺不如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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