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司馬懿何在

  他轉過身，羽扇指向那隻水銀柱正在加速回落的氣壓計，神色沉穩如山。

  「天理昭昭，物理有常！速傳令周公瑾，水銀柱每落一分，東南風力便增一成！今夜子時四刻，江北氣壓沉底，江南暖濕倒卷，必發漫天東南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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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火之器、硫磺引柴，盡數裝舟！去病在前，公瑾在後，今夜便叫這八十萬鎖舟，化作長江赤壁的燎原之火！」

  豪邁的呼喝聲借著七星壇的銅鐘傳向四方。

  柴桑水寨的帥台上，周瑜按劍而立，聽著傳令兵帶回的密報，又看著光幕上把曹營鎖舟死角標得清清楚楚的紅外陣圖，嘴角緩緩揚起。

  「孔明真天人也。」

  周瑜猛地拔出佩劍，斜指江心：「傳令黃蓋，二十隻火船出列，裹柴灌膏，張帆備戰！」

  長江對岸，赤壁磯頭。

  曹操披著錦繡大氅，正端坐在樓船頂層的暖閣內，手中端著盛滿熱酒的金爵。

  原本觥籌交錯的大宴，在天幕金光落下的那一刻徹底僵住。

  光幕里，赤壁烈火遮天蔽日，數千艘戰船被火龍吞噬，江水被燒得沸騰翻滾，無數北軍將士帶著火苗墜入大江，哭嚎哀鳴聲響徹雲霄。

  畫面正中央，赫然浮現出八個朱紅大字：

  赤壁鏖兵，魏武折戟。

  噹啷一聲脆響。

  曹操手中的純金酒爵脫手砸在甲板上，溫熱的酒水濺濕了玄色的履頭，順著船板縫隙滴答淌落。

  一代梟雄的面頰劇烈抽動，直勾勾盯著天幕里自己狼狽逃竄在華容道上的慘狀，整個人僵在帥椅之上，連嘴邊的鬍鬚都在微微發顫。

  江風在這一刻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動。

  江北樓船大營外懸掛的黑色帥旗，原本一直筆直地指向東南，此刻旗角卻軟軟垂下，隨後緩緩地、沉重地，朝著相反的西北方向，翻卷了一下。

  江風吹翻了旗角，呼呼的東南風順著江面直撲赤壁北岸。

  柴桑水寨的高台上，周瑜手中的佩劍尚未向下揮落，黃蓋的前鋒火船剛解開纜繩，懸在九天之上的光幕突然發出一聲撕扯長空的巨響。

  奔騰的赤壁火海並未如期推進，那片熾熱的紅光被一片更為慘烈、更為灰暗的陰雲驟然抹去。

  蒼穹正中，金紅色的雲霞層層剝落，露出一座巍峨森嚴的洛陽宮闕。

  金殿之上，曹丕頭戴十二旒冕冠，受漢獻帝禪讓，築受禪台，改國號為魏，大封百官。

  畫面下方，一行森白的大字緩緩浮起：

  延康元年，曹丕踐祚，定九品中正之法，與世家共治天下。

  赤壁磯頭的大船上，曹操單手扶著船舷，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自己次子身穿天子龍袞的模樣，方才因赤壁戰敗而懸起的心臟猛地一抽，可還沒等他看清群臣朝拜的景象，天幕上的光景陡然變幻。

  黃沙漫天，洛水湯湯。

  一座巨大的皇陵前，一個鬚髮斑白、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床榻上，眼角斜吊，口角流涎，任由侍從餵藥，藥汁順著下巴淌得滿衣襟都是，活脫脫一個快要斷氣的中風老朽。

  然而下一刻，這名老朽翻身坐起，渾濁的眸子裡沒有半點病容。

  他踩著靴子拔出三尺青鋒，指著洛水指天立誓：「若曹爽歸降，只免其官職，保其富貴餘生！」

  緊接著，洛陽城門大開，劊子手的鬼頭刀起起落落，曹爽三族老幼被盡數押解市曹，血流成河。

  天街之上，年輕的魏帝曹髦披甲按劍，駕著殘破的輦車直衝宮門，卻被太子舍人成濟當街一槍貫穿胸膛，血染御街！

  司馬昭按劍立於大殿，群臣俯首，唯唯諾諾。

  【嘉平元年，高平陵之變，太傅司馬懿指洛水為誓，轉誅曹爽三族。】

  【景元元年，魏帝曹髦見弒於市曹。】

  【咸熙二年，司馬炎篡魏，改號晉。】

  【曹魏歷五帝，享國四十有五年，宗廟盡覆，子孫屠戮殆盡。】

  死寂。

  八十里連環水寨，江風呼號，卻壓不住那死一樣的寂靜。

  曹軍數十萬將士仰著脖子，鐵甲在風中發出細密的碰撞聲，沒人敢吐出半口氣。

  赤壁輸了，不過折損兵馬，只要回師中原，底子還在。

  可眼下天幕上清清楚楚寫著的，是曹家三代之後被連根拔起，宗廟被占，子嗣被殺絕！

  「噗——」

  一口猩紅的鮮血從曹操口中噴涌而出，濺落在那張繪著江南山川的羊皮輿圖上。

  「丞相！」

  夏侯惇丟掉佩刀搶上前來，程昱、荀攸等謀士更是臉色慘白，伸手想要攙扶。

  曹操一把推開夏侯惇，反手抽出腰間的倚天長劍，劍尖在甲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梟雄頭頂的金冠早散了，灰白的亂發在東南狂風中瘋狂拍打著面頰，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洛陽受禪與市曹受戮的畫面。

  「四十五年……宗廟盡覆？！」

  曹操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長劍亂顫，指向身側的幕僚群。

  「司馬懿何在？仲達何在！」

  人群之中，一名身著長袍的文士早已雙膝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船板上，額頭貼著木板，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

  那不是司馬懿，而是司馬懿的親兄長，現任曹操丞相主簿的司馬朗。

  「丞……丞相明鑑！」

  司馬朗聲音抖得變了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仲達現任文學掾，素來恭謹守禮，絕無……絕無半點不臣之心啊！」

  「恭謹？裝病臥床，欺瞞三代，洛水背誓，滅我曹氏三族！」

  夏侯惇目眥欲裂，大步踏前，腰間環首刀鏘然出鞘，直直抵在司馬朗的脖頸皮肉上，壓出一道血線。

  「孟德，休聽他狡辯！末將這便回師許都，將司馬氏全族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殺機在主艦甲板上翻湧，曹仁、曹洪等宗親將領紛紛拔刀，雪亮的刀光映著江火，森寒逼人。

  司馬朗面無血色，閉目待死。

  江南水寨，柴桑帥台之上。

  周瑜手扶雕花石欄，看著對岸那片陷入混亂的中軍樓船，又看了看天幕上那行觸目驚心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