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大秦二世而亡?!

  嬴政這一句話拋出來,凍土曠野上的風聲都顯得格外粗重。

  蒙恬半跪在雪水裡,手指扣著甲葉,沒敢插話。

  山道上的幾名廷尉屬官縮著脖子,眼神直勾勾盯向天空,他們習慣了《商君書》里的弱民、貧民之策,聽到皇帝這句問話,腰杆立刻重新挺了起來。

  在他們看來,民不畏法,天下必亂,這是大秦立國的鐵律。

  姜明遠把手裡的馬克筆扣上筆帽,塑料殼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他沒有急著反駁,只是拉過轉椅坐下,從桌邊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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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皇帝問的是馭民,可後世立國,求的是安民與富國。」

  姜明遠放下水杯,視線隔著屏幕,平視著這位橫掃六合的千古一帝。

  「商君之法,把百姓當成耗材與牛馬,地里的麥子收走九成,手腳全綁在保甲連坐上,民力竭盡,國庫確實豐盈,軍功爵也確實能打垮六國。」

  「可陛下想過沒有,百姓連肚子都填不飽,稍有徭役延誤便要梟首斬足,這天下究竟是大秦的天下,還是商君一家的刑場?」

  嬴政的眉峰壓得很低,按著長劍的虎口勒出道道白印。

  「若不以重刑拘之,六國餘孽蜂起,黔首怠惰不耕,關中拿什麼養兵三十萬!」

  皇帝身後的車架旁,隨行的右丞相馮去疾忍不住踏出半步,高聲呼應:「陛下所言極是!黔首愚鈍,趨利避害,不以鞭笞驅使,誰肯冒嚴寒攀懸崖築此關塞!」

  「那是你們不懂什麼叫真正的生產力。」

  姜明遠沒看馮去疾,抬手敲擊了幾下鍵盤。

  電腦屏幕的光影投射出去,蒼穹之上的光幕霍然變換。

  風雪漫天的陰山古道上空,猛然顯現出一座橫跨千丈大江的鋼鐵巨構。

  數百丈高的混凝土大壩如同一面橫截天地的懸崖,將洶湧奔騰的滾滾江水死死攔在峽谷之中,泄洪孔閘門抬起,雪白的水龍咆哮跌落,激起沖天的白霧水浪。

  大壩工地上,沒有衣衫襤褸的役夫,也沒有揮舞皮鞭的監工。

  幾十台履帶式重型挖掘機揮動著精鋼巨臂,一鏟斗下去便是數萬斤泥石,黃色的重型自卸卡車車輪比房屋還要高大,排著整齊的隊列在寬闊平整的道路上轟鳴穿行。

  高聳入雲的塔式起重機舒展鋼鐵吊臂,將數百噸重的預製橋段輕鬆吊起,穩穩卡進卡槽。

  畫面里的工人們頭戴亮黃色的硬頂安全帽,三三兩兩聚在遮陽棚下喝著熱茶,有人用對講機呼叫調度,有人拿著電子儀器測量水平,神態自若,有條不紊。


  「這……這是什麼機關獸?」

  大秦的長城工地上,那名先前叫囂的法家監吏雙腿一軟,撲通跌坐在泥坑裡。

  他呆滯地看著那台足有三層樓高的黃色巨鏟,鐵爪一合,整座小山頭便被削去半截,這等移山填海的威能,連神話里的巨靈神也不過如此。

  蒙恬仰著頭,脖頸僵直,連鎧甲上的白霜融化成水滴落進衣領都渾然不覺。

  他打了半輩子仗,修了數年長城,親眼看著幾十萬人用肩膀扛碎石、用胸膛頂滾木,一年到頭死傷枕藉,也不過推進幾里防線。

  而在後世,這等開山斷江的浩大工程,竟然只需要幾十台燒油的鐵車!

  大明奉天殿外。

  朱元璋騰地站起身,手裡的茶盞險些摔在地上。

  老皇帝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光幕上那輛呼嘯而過的黃色重型卡車,眼珠子瞪得老大:「標兒!快瞧那車斗!一車能裝幾十萬斤碎石!咱當年修南京城牆,要是弄來三台這鐵牛,何須動用二十萬民夫累死累活搬青磚!」

  朱標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連連點頭:「父皇,那是後世的機械之力,比人力勝過萬倍啊!」

  漢家甘泉宮前,劉徹按著劍鞘,喉嚨里發出乾渴的輕響。

  「移山填海……不傷一人命……」

  劉徹喃喃自語,眼底泛出炙熱的光澤,他若有這等神物,何須為北伐運糧折損數十萬丁壯?直接開出一條平坦官道,直插匈奴龍城!

  現代書房裡,姜明遠切換了畫面,換上一張現代城市夜景圖。

  「始皇帝,你看到了。」

  姜明遠的語調平靜而厚重:「後世修水利、築高樓、開山劈路,靠的是精密的算學、機械與工程,不是百姓的骨髓。」

  「你問黎民衣暖力足,君王何以馭之。但在後世,沒有君王,只有人民政府。天下不屬於某一個姓氏,而屬於千千萬萬在這片土地上勞作生活的華夏子民。」

  「民不畏苦,是因為國家讓他們勞有所得;民不懼法,是因為法律保護守法之人,懲治的是禍國殃民的惡徒,而不是讓法律變成懸在百姓頭頂的屠刀。」

  姜明遠站起身,兩手撐在桌沿上,迎著嬴政的視線。

  「你用嚴刑峻法把百姓逼成乾柴,只要塞外來一陣風,或者陳勝吳廣在大澤鄉喊上一嗓子,整座大秦帝國便會在三五年內轟然坍塌,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

  這四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陰山古道和咸陽宮上空轟隆炸響。

  嬴政身軀劇震,腳下重重向後退了半步,玄色大氅在寒風中劇烈翻卷。


  皇帝那張冷硬如生鐵的面孔上,頭一次泛出了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暴怒。

  「你說什麼?!朕奮六世之餘烈,一統天下,萬世不易!大秦怎會二世而亡?!」

  始皇帝的佩劍出鞘三寸,龍吟般的劍鳴破空而起。

  蒙恬與滿地黑甲鐵騎齊齊叩拜,額頭貼著冰冷的凍土,誰也不敢直面天子的滔天雷霆。

  「陛下若是不信,自可看看大秦的律法。」

  姜明遠毫不退讓,語氣森然:「雨阻失期,法皆斬。百姓按期去服徭役,遇上天降大雨沖毀道路,橫豎都是一死,換做是你,你是引頸受戮,還是揭竿而起?」

  嬴政握劍的手僵在半空,胸膛起伏如風箱。

  他何等雄才大略,姜明遠不過點破一句,他便瞬間看清了嚴苛律法之下那條緊繃到了極點的死局。

  大秦把所有人綁在了沒有退路的戰車上,車輪只要稍微卡上一顆石子,整輛車就會粉身碎骨。

  「父皇……」

  山道外側,趕來迎駕的長子扶蘇翻身下馬,白袍上沾著泥漿,撲通一聲跪倒在嬴政身前。

  這位溫潤寬厚的秦國長子眼眶通紅,伏在雪地中叩首:「兒臣多次勸諫,天下初定,黔首勞苦,應當修養生息、緩刑罰、薄賦斂,神人之言,字字切中我大秦之弊啊!」

  嬴政低頭看著跪在雪裡的長子,又看了看山谷中那些手握滑輪、如獲新生般抱頭痛哭的役夫,眼底的暴怒慢慢沉澱成一片複雜的幽暗。

  皇帝緩緩將天問劍推回劍鞘,金鐵相合,聲震四野。

  「滑輪引石之法,傳令北疆三十萬軍民,一體遵行。」

  嬴政轉過身,大氅拂過積雪,聲音低沉如鐵:「三合土築城之方,交少府研磨備料。凡在長城服役者,口糧上調三成,天降大雪者,免工休整,不得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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