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口熱餛飩,漢朝死士淚崩
防盜鐵門在身後砸出短促的撞擊聲,姜明遠手裡的溫水杯晃了一下,濺出兩滴在虎口上。
馬秀英抓著抹布快步從廚房跨出來,兩步趕到玄關前,推開虛掩的門縫往樓道底下一瞧,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往下亮,那道穿灰色運動服的單薄身影早就拐出了單元門。
「這丫頭是個在刀尖上滾慣了的野性子,快追,街上全是鐵殼車,可別撞著了!」
老太太語氣急促,伸手把鞋柜上的門禁卡塞進姜明遠手裡。
姜明遠換了球鞋,抓起鑰匙和手機衝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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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元門外的晚風帶著初秋老街特有的油炸香氣撲在臉上。
霍水兒縮在臨街的一根水泥電線桿後側,脊背緊緊貼著粗糲的桿身,整個人躬成一張蓄勢待發的硬弓。
她額頭滲著一層細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眼前橫穿而過的寬闊柏油路面。
頭頂沒有星月,取而代之的是兩排筆直伸展向遠方的刺眼路燈,光線白晃晃地潑灑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一輛輛掛著紅白尾燈的鋼鐵巨獸貼著地面飛馳而過,發動機的沉悶嗡鳴混雜著尖銳的喇叭聲,震得她腳底的柏油路面微微發顫。
街面上人頭攢動,穿短袖短褲的青年並肩說笑,推著嬰兒車的老人晃晃悠悠走過盲道,街對面的商鋪門頭掛滿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閃爍變幻的光影晃得人眼暈。
在霍水兒的認知里,唯有大軍壓境或者胡人破城前夕,才會有這般驚天動地的動靜。
她右手手腕條件反射般壓向衣袖內側,指尖觸碰到空蕩蕩的袖管時,整條胳膊猛地僵住。
短匕在特區基地被收走了。
身旁一個穿外賣黃色短袖的騎手騎著電動車貼著路邊呼嘯而過,車把上的警報器滴滴作響。
霍水兒腳步錯開半寸,下盤沉穩地壓低重心,十指微張成爪,盯向那個身穿黃衣的騎手,將其視作敵營派出的探馬哨騎。
一隻溫熱乾燥的手掌穩穩覆在了她的手腕骨節上。
力道收放得極有分寸,沒有掐扣經脈的狠勁,只是平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霍水兒肩背一擰,剛要借力反折對方的手腕,耳邊卻傳來了熟悉的嗓音。
「別怕,這裡沒有伏兵,也沒有匈奴騎兵。」
姜明遠喘了口氣,腳步在她身側站定,順手扯平了她跑亂的運動服衣領。
少年的狂躁防備在聽到平緩聲音的剎那卸去大半,她轉過臉,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街道上穿梭不息的車流,嗓子發乾:「那些……那些鐵牛是何物?奔走如雷,若是衝撞軍陣,幾千重甲步卒也擋不住!」
「那是汽車,燒油跑的代步工具,不是攻城器械。」
姜明遠鬆開手,朝街角一家支著紅色遮陽棚的小攤指了指:「跑了一路,肚子該空了,吃點熱乎的再看。」
攤位就在老榕樹下的拐角處,三張掉漆的摺疊方桌,幾把紅色塑料圓凳。
熱氣順著大鐵鍋的鋁製鍋蓋邊緣咕嘟咕嘟往上涌,空氣里飄散著胡椒粉和骨湯熬煮出來的濃香。
霍水兒被姜明遠引到最靠里的一張小木桌旁坐下,兩隻腳併攏踩著地面,腰杆挺得筆直,戒備地盯著四周。
蒼穹之上,巨大的光幕伴隨著姜明遠的移動,無聲地將這座平凡現代都市的市井煙火,毫無保留地投射到了各朝各代的穹頂。
甘泉宮的玉階上,漢武帝劉徹負手而立,天子劍斜垂在石板旁。
皇帝的目光越過光幕里那個縮在角落的霍水兒,凝固在街道兩側直插雲霄的高樓大廈,以及那些在平整道路上疾馳如風的車輛上。
「晝夜不分,車行如電,宮室高逾百丈……」
劉徹的聲音沙啞,握著劍柄的手指緩緩發緊:「這便是後世之邑?沒有烽燧,沒有壕溝,百姓竟能在夜間如此肆意走動?」
站在階下的主父偃捧著朝笏,麵皮緊繃,低聲道:「陛下,臣觀那街市之上,無甲士彈壓,亦無兵丁巡弋,行路之人步履從容,全無惶恐之色,此等治世,三代未有。」
大秦咸陽宮外,細雨停歇。
秦始皇嬴政立於章台殿前,玄色龍袍在夜風中垂落,狹長的眸子映照著光幕中璀璨的霓虹燈火。
「點燈如晝,耗費幾何?」
嬴政的聲音低沉而冷硬,偏頭看向身旁剛剛爬起來的少府令:「大秦燃膏繼晷,僅宮禁內苑一夜便耗油脂百斤。後世以此等強光遍照野地通衢,其民力、國力,究竟強盛到了何種地步?」
少府令渾身冷汗,趴在青石地上不敢言語。
現代街角的小吃攤前。
姜明遠拉開塑料凳坐下,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對著貼在桌角邊上的二維碼掃了一下。
「滴——微信收款,二十元。」
機械的女聲從掛在攤頭的小音箱裡清脆傳出。
灶台前繫著藍白格子圍裙的攤主大娘應了一聲,手裡抓著兩把薄如蟬翼的餛飩皮,木質竹片往肉餡盆里一刮一抹,手腕輕輕一捏,一粒金魚尾巴似的餛飩便落入了竹匾中,動作熟練連貫。
霍水兒目不轉睛地盯著攤主的手藝。
沒有官吏盤查,沒有驗看憑所,姜明遠只是拿那個黑色的薄鐵方塊對著牆上的畫紙照了一下,那大娘便樂呵呵地下鍋煮食。
「這……這便算付過資財了?」
霍水兒忍不住壓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傾:「那方塊是何等符寶?莫非是仙家記帳的玉牒?」
「紙幣的數字形態,用電波傳過去的工錢。」
姜明遠抽出一張干紙巾,把桌面上殘留的幾滴水漬擦淨,溫和地解釋了一句。
兩隻寬口青花瓷碗很快被端上了桌。
皮薄得能透出粉嫩肉餡的餛飩在清亮的高湯里沉浮,碧綠的蔥花和焦黃的蝦皮漂在油花之間,騰起的熱氣熏得人鼻尖發暖。
霍水兒喉嚨滾動了一下,但她沒動筷子。
她轉動眼珠,掃視著左右鄰桌的食客。
左邊一桌坐著兩個穿著牛仔褲、踩著帆布鞋的年輕姑娘,正拿著手機相互拍照,笑聲清脆毫無顧忌;右邊坐著個下班的建築工人,深色工裝上沾著灰漿,正就著蒜瓣吸溜吸溜地大口吞咽麵條。
街沿邊,幾個結伴而行的老婦人拎著買菜的布袋,有說有笑地穿過斑馬線。
在漢朝,元朔年間的長安城到了日落時分便要擊鼓閉市,街鼓絕,宵禁起,無故夜行者立斬無赦。
至於女子,莫說是入夜在街頭閒坐談笑,便是白日出遊也少有獨自成行的。
更讓霍水兒心頭震動的是,這些普通百姓的臉上,沒有面黃肌瘦的菜色,衣服雖然樣式怪異,卻沒有一塊打著補丁的襤褸麻布。
姜明遠拿起白瓷調羹,在碗裡輕輕攪動了兩下,舀起一顆餛飩,放在嘴邊吹了吹滾燙的湯汁,這才遞到她的碗邊。
「嘗嘗,雞湯底子,加了胡椒。」
霍水兒有些拘謹地伸出雙手接過調羹。
熱氣撲在臉上,她張開嘴咬了半顆,鮮美的肉汁混著滑韌的麵皮在口腔里化開,濃郁的葷腥氣順著食道落入空蕩蕩的胃中。
在漠北塞外,前鋒輕騎出征,嚼的是發霉的干肉糜,喝的是混著砂石的黃泥水,有時連戰馬的蹄血都要擠出來潤喉。
這般軟爛香濃的吃食,便是平陽侯府里的大宴,也做不出這等細膩的味道。
她嚼著餛飩,動作從遲疑變快,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砸在滾燙的湯水裡,盪開一圈細小的油花。
「大漢的仗打贏了,可邊地五原、朔方的百姓,一冬要凍死大半。」
少女的聲音很低,帶著粗糙的哽咽:「入冬前阿翁帶兵收糧,農戶家裡連兩石糜子都湊不齊,全家合穿一條褲子避寒。我以為……天下到處都是吃人的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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