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人抵五夫

  扶蘇單薄的身軀貼著咸陽偏殿冰涼的夯土立柱,雙膝陷在散亂的秦簡里,那些寫著役徒名籍的沉重竹片將他兩隻小腿壓得發麻。

  他仰著脖子,望著虛空中那個身穿深黑色常服的青年,唇縫裡溢出的粗喘泛著血腥氣:「先生既能授漢人絕處逢生之法,何以坐視我大秦黔首骨肉成泥?大秦這吃人的律令,改得,還是改不得?」

  總調度室里,姜明遠伸手合上手邊厚重的物資調度冊,金屬包角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鋒站在旁邊,手指按在步槍背帶上,低聲勸了一句:「姜先生,秦律牽涉立國根本,咱們要是直接教他們改憲改法,咸陽城裡那些握著軍權的法吏老秦人,怕是立刻要炸營。」

  姜明遠沒有立刻接話,端起桌上的冷白開抿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大秦立國百年,商鞅變法以來的法度早已焊進關中平原的骨髓,靠刀筆吏和首級功維持著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

  要是指著鼻子讓他們廢除苛法,不僅嬴政不會答應,整座帝國的基石也會當場崩裂。

  他放下水杯,按下了全向麥克風的通話鈕。

  「公子覺得,天下百姓是被竹簡上的文字壓垮的麼?」

  姜明遠的聲音平直沉穩,透著跨越歲月的穿透力,落入偏殿的每一個角落。

  扶蘇渾身僵直,兩隻手抓在堅硬的竹簡邊緣,指甲縫滲出血絲:「失期者斬,一人犯法連坐五家。天下徭役數十萬,修馳道、築長城、造阿房,北疆役徒十不存一。這不是法度殺人,又是什麼?」

  「法度之嚴,在於防亂;民生之困,在於工器拙劣、徭役效率低下。」

  姜明遠轉過身,將一張泛黃的秦代工程沙盤調到了主屏正面。

  「修一段百丈防洪石堤,動用役徒千人,人推肩扛,耗時半年。八百人死於勞瘁落石,兩百人死於惡瘡痢疾。若十人之功一人可代,百人之力一具木構即能扛起,百姓何來筋骨盡斷之苦?」

  這句話像是一柄鈍鐵鑿子,重重敲在扶蘇緊繃的心坎上。

  年輕的秦國長子嘴唇微張,失了言語,眼底滿是錯愕。

  咸陽別院外,狂風裹挾著關中的冷雨,抽打在停駐在青石場坪上的八節重載列車車體上。

  墨黑色的高碳鋼外殼在雨水沖刷下透出油亮的色澤,沉穩得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鋼鐵山巒。

  秦始皇嬴政獨自立在檐廊下,玄色大氅的下擺被雨水浸透了大半,水珠順著冕冠的赤玉旒噼里啪啦往下砸。

  皇帝沒有回寢殿,一雙狹長的鳳目越過連綿的雨簾,一寸一寸掃視著眼前這具沉默的鋼鐵巨獸。


  他看得懂刀劍,看得懂強弓硬弩,卻完全看不透這沒有騾馬拖拽、僅憑几根冷鐵軌條就能承載十萬石糧草的龐然巨物。

  檐角陰影里,治粟內史與少府令幾個老臣戰戰兢兢地跪在積水裡,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凍得嘴唇青紫。

  「陛下……此物憑空降臨,不類人間之制。」

  少府令顫著聲開口,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惶恐與抗拒:「天下匠人遵墨家、公輸之規,車輿之制皆有定數。此等鐵車非人力可馭,若是內藏妖異,壞了大秦法度規制,老臣死罪,請陛下速速降旨,以土石封存,莫要動搖民心啊!」

  「閉嘴。」

  嬴政頭也沒回,聲音冷得像塞外的凍土。

  皇帝邁步走下石階,靴底踏碎水窪,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徑直走到列車最前方的重型輪對旁邊,伸手按在那枚直徑超過一米、冷鍛無縫的整體輾鋼車輪邊緣。

  精密的圓弧、沒有絲毫拼接縫隙的鍛造工藝,以及冰冷沉重的觸感,順著粗糙的掌心直刺神經。

  嬴政深吸了一口氣,胸膛緩緩起伏。

  「不需徭役的鐵車……這便是後世之器的底氣麼?」

  皇帝低聲呢喃,眼底的陰鷙與狂熱交織在一起。

  紫金山地下特區內,姜明遠看著傳感器傳回的咸陽環境數據,轉頭吩咐工程組:「不要嘗試接駁現代柴油發電機組,更不准把電動工具機推出去。」

  陳鋒愣了一下:「姜先生,工具機模具都運到後半截貨艙了,只要放過去,他們加工軸承配件的速度能提十倍不止。」

  「放過去就是一堆廢鐵。」

  姜明遠在控制台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技術歸檔目錄,點擊解密確認:「大秦沒有供電網絡,沒有特種潤滑油,更沒有懂數控車床和微米公差的技工。給他們核聚變,他們也只能當柴火燒。拔苗助長,只會讓百工徹底放棄自己的探索。」

  他抬起頭,目光落回天幕那端的扶蘇身上。

  「公子,大秦要活命,先從泥水和木料里學著把人當人看。」

  姜明遠抬手在操作台上輕點,三軸機械傳送臂將一份密封的厚紙冊送入低維轉換艙。

  咸陽偏殿之內,光影微晃。

  一本厚實的硬殼線裝圖譜落在了散亂的秦簡中央,砸起一小片浮土。

  扶蘇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隨即猛地俯下身子,顫抖著伸出雙手將圖譜捧了起來。

  紙頁入手溫軟柔韌,上面沒有硃砂道符,只有用最規範的墨線繪製出的精密剖面圖,旁邊標註著工整的小篆。


  第一頁,木製單輪獨輪手推車,俗稱雞公車,全套榫卯結構拆解圖。

  重心落在車輪正上方,兩側分置木架,一人推行,平地可載四石,崎嶇山道如履平地。

  扶蘇的手指順著那精巧的力臂比例划過,腦海里轟然作響。

  大秦如今運糧,全靠兩人抬筐或雙輪沉重笨拙的笨板車,遇上險狹山隘,寸步難行,耗在路上的民夫比運到的糧食還多。

  「一人……一人即可抵得上五名役夫?!」

  扶蘇失聲驚呼,嗓子尖銳得變了調。

  翻開第二頁,腳踏式雙動木質水力鼓風機結構圖。

  利用齒輪與水車傳動,氣室雙向送風,風壓連綿不絕,能讓尋常木炭爐溫硬生生拔高三成,鐵范鑄造的氣孔率直降一半。

  第三頁,生石灰熟化配比、粘土沉澱法修葺防漏水渠的工程手冊。

  簡單的灰漿配比,卻能讓關中灌溉渠的水損耗減少七成,且無需動用萬名勞力終年清淤。

  沒有仙術,沒有延壽金丹。

  全都是大秦現有的木匠、石匠、冶鐵徒用手中的鑿子、斧頭和泥刀,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敲打出來的物件!

  「這……這是工巧……這真的是救人的法度……」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