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斷水三日
陳鋒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姜明遠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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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嚴重的問題在後頭。」
姜明遠指了指屏幕上正死盯著天幕的漢武帝劉徹:「一旦讓封建皇權提前品嘗到超越時代的屠殺工具,整個帝國的動員邏輯就會全盤崩潰。皇帝不再需要依靠輕徭薄賦來爭取民心,不再需要組織水利和農耕來維持軍需,只要幾百個握著機槍的衛隊,就能徹底鎮壓全天下的反抗。文明的骨頭會被這種憑空掉下來的暴力徹底打碎。」
馬秀英站在控制台外圍,兩手攏在棉襖袖筒里,讚許地點了點頭。
「明遠說得在理。」
老太太走到趙副隊長面前,抬起布鞋踩了踩堅實的合金鋼板:「當年咱家重八在鄱陽湖跟陳友諒打仗,要是天上平白掉下幾萬杆火銃,軍卒們誰還肯苦哈哈地操練陣法?打完仗,手握神兵的大將回過頭就能把朝廷拆了。飯要一口一口吃,鞋要一針一針納,步子扯得太寬,是要摔死人的。」
趙副隊長後退了半步,抹了把臉上的熱汗,不再言語。
陳鋒鬆開拳頭,吐出一口氣:「那咱們到底投什麼?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前鋒營被胡虜吞了。」
「漸進式賦能。」
姜明遠在觸控屏上劃出倉儲清單,利落地勾選出幾組編碼:「只給符合漢代底層生產力邏輯的應急物資與工藝改良。調三噸壓縮脫水高熱量糧磚、五百瓶高錳酸鉀淨水片、碘伏外傷縫合急救包、破傷風抗毒素;工業品類,只准放兩樣——雙邊高強度鑄鐵馬鐙模具,以及高橋馬鞍的鍛造圖紙。」
指令下達,調度大廳的傳送帶迅速運轉起來。
密封貨箱在機械臂的抓取下滑入時空軌道艙,指示燈由紅變綠。
此時的天幕,已然將現代基地內的爭論與抉擇,原原本本投射到了西漢的天空。
甘泉宮外,狂風大作。
劉徹按著劍柄立在漢白玉台階上,死死盯著天幕里姜明遠的身影。
階下的大農令桑弘羊捏著笏板,兩眼泛光,嘴裡低聲念叨:「漸進式賦能……生產力邏輯……此乃天工大略,絕非方士妖言!」
另一側的丞相公孫弘卻伏地哭諫:「陛下!彼等雖言之鑿鑿,然鐵獸飛天、光影傳聲,實乃悖逆陰陽!天降異物,恐傷我漢室社稷之和,斷不可納啊!」
「閉嘴!」
劉徹眉骨壓下,冷硬地打斷了老丞相的話:「大將軍在塞外浴血,朕的去病命懸一線,你們這幫儒臣除了拿天地之和來搪塞,還能拿出半斛軍糧嗎?給朕傳旨少府,天幕所授圖樣,有一字一畫落下,朕滅他三族!」
漠北風沙深處,衛青的中軍大營。
轅門外的戰馬因天幕異象劇烈嘶鳴,軍帳中的裨將校尉們拔刀在手,滿面驚惶。
衛青掀開厚重的羊皮門帘,獨自大步跨出中軍帳。
大將軍未著兜鍪,粗糲的臉上覆滿塞外的黃沙與乾裂的血痕,腰間佩著先帝所賜的長劍。
他沒有像尋常士卒那樣伏地叩拜,也沒有流露出半點諂媚求告的神色,而是迎著漫天翻卷的沙塵,直直望向橫亘在蒼穹上的金色光輪。
「大漢大將軍、長平侯衛青在此!」
衛青聲如洪鐘,在朔風與戰馬嘶鳴中橫穿校場,帶著金戈鐵馬的鐵血煞氣:「頭頂異象,是仙是魔?若是漢家先祖有靈,且看我漢軍健兒如何驅逐胡虜;若是蠻夷邪祟作怪,縱有天雷地火,休想動搖我三軍戰心!」
話音穿透雲層,震得帥旗獵獵作響。
大明奉天殿外,朱元璋拍案而起,鬍子翹動,忍不住大喝一聲:「好一個衛仲卿!不拜神,不求佛,兵臨絕境腰杆子不彎!標兒,你瞧瞧,這才是給天子掌兵的棟樑骨氣!」
大秦章台殿前,始皇帝嬴政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在衛青身上停留片刻,天問劍在石磚上頓出一聲脆響,吐出兩個字:「壯哉。」
紫金山地下控制台前,姜明遠看著屏幕里傲立風沙的衛青,握緊了通話麥克風。
姜明遠看著屏幕里傲立風沙的衛青,握緊了通話麥克風。
他沒有擺出救世主的架勢,順手從旁邊的戰術推車上拽過一塊白板,抓起黑色記號筆。
「大將軍,先不必問神魔,漢軍出塞兩千里,倒在戈壁灘上的士卒,當真全是被胡人砍死的麼?」
姜明遠的聲音順著天幕平緩傳開,筆尖在白板上重重劃下一道豎線。
「元朔五年春,大將軍率六將軍出定襄,斬首數千,己方折損戰馬十餘萬匹,六成戰損源於非戰鬥折耗。」
記號筆在白板上寫出三個扎眼的詞:蹄裂、濁水、毒鹽。
塞外的狂風卷過衛青的面頰,大將軍眼皮狠狠抽動了一下,握劍的指節捏得發白。
「其一,塞外沙磧碎石如刀,漢軍戰馬肉蹄著地,不出五百里便角質磨穿,蹄骨斷裂倒斃,這叫無甲之足。」
姜明遠筆尖滑向第二項。
「其二,大漠苦寒,胡人將牛羊屍首投入泉眼,軍卒飲生水,腹脹瀉痢如注,疫病一起,三軍立潰。」
「其三,青海與河東運去的官鹽雜質叢生,軍卒食用後嘔瀉脫水,越渴越虛,手腳綿軟連弓弦都拉不開。」
三條死穴,如同三把鈍刀子,當著大漢君臣的面,生生剖開了漠北遠征那層壯烈的皮肉。
站在現代基地屏幕前的霍水兒,整個人癱在欄杆前,眼淚把衣袖打得濕透。
她常年在軍營里廝混,親眼見過那些漢軍健兒沒死在匈奴人刀下,卻蜷縮在草甸子裡拉痢疾活活拉死,戰馬蹄子爛出膿血只能割肉充飢。
「全對……他全說中了……」
霍水兒哽咽著,額頭抵著冰涼的鋼化玻璃。
衛青後背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塞外的干風一吹,涼得刺骨。
這位不信鬼神的大將軍,迎著天幕深深彎下腰去,抱拳沉聲道:「先生所言,字字戳在三軍骨髓上,敢問可有解法?」
話音未落,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撲倒在轅門前,嗓子扯得如同破鑼:
「報——大將軍!驃姚校尉孤軍深入八百里,在白石崖被匈奴五千騎合圍!」
「斷水兩日!戰馬蹄裂折損大半,已陷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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