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才是仙法

  馬秀英擺了擺手,把木鏟往腳底下一插,右腳用力一踩鏟肩,咔嚓一聲撬起一塊白花花的凍土。

  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夾雜著鹼霜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眉頭微微蹙起:「土裡一股子澀味,跟咱當年在淮西逃荒時嚼的觀音土一個味兒。這地,真能長出麥子來?」

  「您往下挖三寸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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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明遠指了指剛剛翻開的土層。

  十天前,首批經過基因重組的「華夏一號」複合麥種與紅薯幼苗在這裡進行了密閉播種。

  馬秀英伸出布滿厚繭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白鹼碎屑。

  乾燥刺骨的冷風中,一株僅有指甲蓋長短的青綠色嫩芽,正倔強地頂破堅硬板結的土殼,在深灰色的泥縫裡舒展開兩片極細的葉尖。

  那綠意嫩得透明,在一整片死寂荒涼的白色鹼灘上,宛如一粒跳動的火星。

  不僅活了,葉片邊緣甚至分泌出一層細密透明的蠟質層,牢牢鎖住了僅有的微弱水汽。

  而在嫩芽根部,幾根比蛛絲還要細密的白須深深扎進了下方的生土之中,根瘤上掛著幾個飽滿的活性顆粒。

  馬秀英整個人定在那裡。

  她雙手捧著那一塊混雜著嫩芽的泥土,泥沙順著她的指縫窸窸窣窣落下去,那兩片青翠的嫩葉在初冬的冷風裡輕輕顫動。

  「六百年……兩千年……」

  馬秀英低聲喃喃,眼角那一層層刀刻般的皺紋一點點舒展開來,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重八當年做夢都想天下不餓死人,劉家皇帝為了爭糧把骨肉打得稀爛。折騰來折騰去,多少白骨埋在地底下,連一碗稠粥都沒喝上。」

  她將那一小撮帶著青苗的泥土緊緊合在掌心,掌心的溫度焐著冰涼的鹼塊。

  「這才是真正的仙法。」

  馬秀英抬起頭,布滿血絲的老眼裡泛起一層溫熱的亮光,望向無邊無際的荒原:「能活天下人的法子,比供在太廟裡的金印管用一萬倍。」

  姜明遠站在她身側,看著老人掌心裡那一抹刺眼的青綠,心口微微震顫。

  兩千年前大漢戈壁的堅韌,六百年前大明原野的生機,在六百年後的現代實驗室里被重新喚醒,再反哺回這片曾經乾涸板結的土地。

  這不是單向的施捨,而是整條華夏血脈在漫長歲月里的相互支撐與救贖。

  未央宮前殿的青石板上,八十馬力的紅色拖拉機平穩熄火,餘溫在空氣里散開,劉邦半蹲在地上,鼻尖湊在漆皮上聞了又聞。


  地下防空洞基地的第一輪調配指令隨著主控台綠燈亮起暫時告一段落,成套的柴油濾芯與農機圖紙順著滑軌全部送入通道。

  高強度運轉了整整三個通宵的技術員們癱坐在摺疊椅上啃麵包,陳鋒揉著通紅的眼眶,給各個工位遞送濃茶。

  「姜先生,下一批化肥灌裝得等明天清晨七點,你們先歇口氣。」

  陳鋒將一份物資調配清單塞進文件夾,對著姜明遠指了指防空洞出口。

  姜明遠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頸,轉頭看向坐在木箱上正拿著小本子記記畫畫的馬秀英。

  老太太鼻樑上架著一副三十塊錢買來的老花鏡,兩隻腳踏著千層底布鞋,粗糙的拇指在紙頁上壓出深深的指甲印。

  「老太太,基地放風半天,家裡冰箱早空了,咱出去買點菜。」

  姜明遠拔下工位上的充電線,晃了晃手裡的電動車鑰匙。

  馬秀英抬手扶了扶鏡框,把鉛筆頭別在耳朵上,利落地拍拍棉布褲腿站起身。

  「成,天天吃那些鋁箔紙包著的乾糧,嗓子眼裡全掛著鹽鹼味,咱去弄兩隻活蹦亂跳的母雞燉湯。」

  五分鐘後,一輛半舊的黑色小電驢從紫金山林蔭道里拐了出來,順著平整的柏油路一路往市區滑行。

  初冬的涼風吹在臉上有些乾澀,馬秀英端坐在后座,兩隻粗糙的大手穩穩拽著姜明遠的衝鋒衣下擺。

  她看著馬路兩旁鱗次櫛比的玻璃高樓,看著十字路口紅綠燈下整齊停靠的車流,嘴裡不住地咂摸。

  「六百年後的路修得真平,連塊碎石子都瞧不見,咱當年跟著重八在滁州行軍,兩腳踩下去全是沒過腳脖子的爛泥漿子,一晚上能蹬爛兩雙草鞋。」

  「這是瀝青路,底下墊了碎石和鋼筋,能抗幾十噸重卡反覆碾壓。」

  姜明遠轉動車把,小電驢穩穩拐進了一條繁華的商業街。

  大潤發超市門口的紅黃招牌格外醒目,自動感應扶梯平穩運轉,姜明遠熟練地在推車區拉出一輛鍍鉻購物車。

  馬秀英兩手握著推車把手,推著輪子在光潔的地磚上滾了兩圈,腳步邁得極穩。

  「這鐵簍子底下裝著四個滑輪,推起來倒比皇宮裡的鳳輦還輕巧。」

  老太太推著車徑直扎進了生鮮蔬菜區。

  水汽噴霧正定時從菜架上方噴淋而出,細密的水珠掛在青翠欲滴的菜葉上,頭頂高亮度的暖光燈把每一捆蔬菜照得水靈飽滿。

  馬秀英摘下老花鏡哈了口氣,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彎腰扒拉著貨架上的番茄。


  「九毛八一斤,這大紅果子在咱大明連影子都沒有,如今竟跟路邊野草一個價。」

  她翻開貼在蔬菜包裝袋上的條形碼標籤,指著那一串數字問姜明遠:「這上頭的黑白道道是啥由頭?」

  「這叫溯源碼,掃一下就能查出這顆菜是哪天從山東哪個大棚摘的,走哪條高速公路冷鏈運進金陵,誰經的手一清二楚。」

  姜明遠隨手拿起一盒淨菜放進車筐。

  馬秀英聽得入了神,掏出小本子,用短鉛筆在紙上畫了個框,歪歪扭扭寫下「冷鏈」兩個字。

  「當年遇上大災,朝廷發糧賑災,半道上全被那些蛀蟲層層漂沒,換成霉爛沙谷。」

  老太太握著鉛筆的指節用力收攏,低聲感慨:「要是大明也有這等算帳的法子,誰伸手就把誰的爪子剁了,多少餓殍能保下命來。」

  穿過蔬菜區,水產攤位前飄出淡淡的海鹽味。

  數排巨大的亞克力玻璃魚缸整齊排列,增氧泵噗噗吐著白沫,鱸魚、多寶魚和整筐的大閘蟹在循環過濾的清水裡翻騰游弋。

  攤位後面的老師傅穿著防水皮裙,手裡撈網一兜一倒,動作麻利地按住一條兩斤重的黑魚,手起刀落刮鱗剖腹。

  旁邊立著一台全自動製冰機,大鏟大鏟的碎冰順著斜槽傾瀉在海鮮保鮮台上,冒著白蒙蒙的冷汽。

  馬秀英湊到碎冰台前,伸手摸了一把堅硬的冰碴,手指被凍得通紅。

  「重八以前總念叨,夏天要給傷殘老卒賜冰消暑,太常寺冬天在紫金山後頭挖冰窖,藏上一冬,開春化掉大半,耗費民力無數。」

  老太太搓了搓凍涼的手指,指著嗡嗡運轉的製冰箱:「這鐵箱子灌上涼水就能吐冰,不費柴炭,不占地窖,這才是真正給百姓省骨血的好東西。」

  正說著,旁邊試吃攤位的促銷員阿姨端出一盤剛煎好的黑椒牛肉丸,熱油滋滋作響,肉香混著黑胡椒的辛辣在通道里飄散。

  「阿姨,新出鍋的潮汕牛肉丸,免費嘗嘗!」

  促銷員熱情地遞過來兩根插著肉丸的牙籤。

  馬秀英先是擺手推辭,等瞧見姜明遠接了一根,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進嘴裡。

  濃郁的肉汁順著舌面爆開,肉質筋道彈牙,老太太嚼得很慢,眼眶微微睜大。

  「全是精瘦牛肉,沒有雜碎麵疙瘩。」

  馬秀英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唇,側頭小聲對姜明遠說:「大明律里殺耕牛是要流放兩千里的,誰敢把整塊的好牛肉剁碎了當零嘴賣,這後世的牛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

  「專門的肉牛品種,全穀物飼養,出欄快,不用耕地,全國一年消耗幾百萬噸。」


  姜明遠笑著又去扯了兩個塑料保鮮袋。

  促銷員看著老太太認真的神情,笑呵呵地對姜明遠夸道:「小伙子真孝順,帶奶奶出來逛街還給講這麼細,老人家精氣神真好!」

  馬秀英笑笑沒應聲,只伸手替姜明遠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衝鋒衣領口。

  推著裝滿米麵糧油和調料瓶的購物車,兩人走到了超市中央的家電專櫃。

  一整面牆上整齊掛著十幾台百寸超清液晶電視,屏幕里正高聲播放著電視劇《大秦賦》的激戰片段。

  音響里戰鼓隆隆,黑色的秦軍方陣如鋼鐵浪潮推進,箭雨遮蔽蒼穹,鏡頭一轉,一身玄黑龍袍的始皇帝嬴政按劍登台,俯瞰咸陽城下的百萬人馬,目光睥睨。

  馬秀英的腳步頓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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