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絕戶計
劉盈手中的短刀還在往下滴血,黃沙卷過腳背,將少年的褲腳颳得獵獵作響。
現代公寓裡,戰術平板的屏幕黑了下去。
呂雉收回落向窗外的視線,轉過身走到茶几旁,墨綠風衣的下擺劃開一陣微風。
「仗打贏了,但未央宮的麻煩才剛冒頭。」
呂雉從果盤裡拿出一柄水果刀,指尖摩挲著薄刃,語氣發沉:「冒頓退了,異姓王和各路諸侯的脊梁骨卻挺得更硬。當年沛公分封功臣子弟,如今齊王坐擁七十餘城,楚王手握精兵十萬,稅賦不上繳,軍令推三阻四。這仗一完,他們瞧見朝廷兵強馬壯,要麼狗急跳牆,要麼暗地裡結盟謀逆。」
馬秀英把切好的蘋果塊推過去,溫聲說道:「老朱早年也分封諸子鎮守九邊,我那會兒就勸他,血脈親情敵不過坐擁一方的私心,手裡的刀一長,心就野了。」
姜明遠端著微涼的茶水,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漢初的分封是不得已而為之,但要收攏兵權,歷來只有兩條路。」
姜明遠把水杯放在茶几邊緣,順手抽出一張白紙,拿水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圓:「第一條路,像漢景帝那樣硬削,結果逼出七國之亂,拿人命去填;第二條路,是七十年後漢武帝用的陽謀。」
呂雉停下削皮的動作,刀尖頓在半空:「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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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恩令。」
姜明遠在那個大圓內部,用筆尖迅速畫出交錯的網格,將其切分成數十個細碎的小塊。
「自古諸侯王封地,皆由嫡長子一人全盤繼承,餘下庶子分文沒有,只能依附兄長。你讓劉盈上奏,頒布一道恩旨,允許諸侯王將自己的封地,按人頭分封給所有子弟。哪怕是個小妾生的庶子,也能領幾座縣城,受封列侯,且封地直接歸漢廷郡縣管轄。」
呂雉聽得極快,眼尾跳了一下,握著水果刀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妙啊。」
馬秀英忍不住拍了一下膝頭,眼裡的笑意散開:「這哪是削藩,這是借諸侯王自個兒兒子的手,去分老子的家產。那些沒分著地利的偏房庶子,做夢都想當列侯,朝廷給他們撐腰,他們還得反過來幫著朝廷去撕咬自家大哥。」
「不僅如此。」
姜明遠放下筆,身子靠向沙發後背:「光分封地還不夠,地方諸侯私鑄銅錢,擾亂物價,私藏兵甲全靠這口財源。大漢必須成立國家錢莊,由少府總攬鑄幣權與存貸權。諸侯國的一切大宗糧鐵貿易,全用漢廷統一定價的新錢結算,收回關卡稅權。斷了財路,分了地皮,他們連造反的餉銀都湊不齊。」
呂雉垂下頭,死死盯著紙上被分割成碎末的圓圈,心跳陡然加速。
殺人不用刀。
深宮二十年,她滿腦子都是鴆酒、短刃和株連三族,何曾見過這種將人心欲望當成刻刀、層層剝離諸侯血肉的堂皇手段?
「明遠。」
呂雉抬起頭,那張素來冷硬的面龐上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神采:「本宮……替盈兒謝過你。」
……
次日清晨,長安未央宮前殿。
銅鶴香爐中煙霧繚繞,群臣按文武班列肅穆而立。
劉邦頭戴通天冠,盤腿歪坐在龍椅上,嘴角叼著一根剔牙的細竹籤,宿醉後的眼皮耷拉著,透著幾分倦怠。
「昨兒雁門送來的捷報,諸卿都瞧過了。」
劉邦啐出一口唾沫星子,漫不經心地掃視階下:「胡虜跑了,河套收了。可昨夜齊王、楚王遞進來的賀表,諸卿也給乃公品品,言辭恭順,話里話外卻都在打聽驪山的高爐和北軍的折損。這幫異姓王,鼻子比野狗還靈,乃公剛喘口氣,他們就在琢磨乃公還能活幾天了。」
朝堂上一片寂靜。
太常卿輕咳一聲,出列躬身:「陛下,諸侯坐大,確實尾大不掉。臣以為,宜遣廷尉徹查諸侯逾制之罪,逐步削奪屬縣,以安四海。」
「削?」
武將列中的絳侯周勃冷笑出聲,大步跨出:「齊國帶甲二十萬,楚國兵精糧足,你今天削一縣,明日他們就敢打著清君側的名頭合兵進關!陛下,依臣看,趁著大軍未解甲,索性派樊噲領兵壓境,誰不服就滅了誰!」
主和與主戰的兩派頓時在大殿上吵成一團,唾沫星子亂飛。
劉邦煩躁地擺了擺手,把嘴裡的竹籤往地上一扔。
打,國庫見底;不打,江山難穩。
老皇帝正要開罵,站在文臣首位的留侯張良卻微合著眼,眼觀鼻鼻觀心,陳平也是垂著雙手,一言不發。
這兩個老狐狸,顯然都深知削藩這攤渾水誰踩誰死。
「父皇。」
階下一道清朗沉穩的聲音突兀響起,壓過了嘈雜的爭吵。
劉盈身披玄色太子朝服,緩步走出班列,來到殿階正中,撩袍跪拜。
少年的臉上褪盡了昔日的懦弱,漠北的風沙似乎在一夜之間吹硬了他的骨架。
劉邦挑起眉毛,坐直了身子:「盈兒,你有話說?」
劉盈直起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迴蕩在大殿樑柱之間:「諸侯坐大,強削則生變,縱容則養患。兒臣以為,朝廷非但不可削奪諸侯封地,反而當廣施浩蕩皇恩。」
周勃愣在原地,粗聲嚷道:「廣施恩德?太子莫不是打仗打糊塗了,還要給他們賞錢不成?」
劉盈並未理會周勃,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捧起:「諸侯王封地,向來由嫡長子獨承其業,餘下眾子分文無取,同為皇室血脈,此實非仁政。兒臣奏請父皇下旨,允許各諸侯王推私恩,將屬地自行分封給膝下所有子弟。各子所得封邑,盡歸漢廷直轄郡縣!朝廷更許其自建列侯府邸,歲歲朝貢,永享富貴!」
話音落下,前殿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周勃抓了抓後腦勺,沒聽明白。
但站在前排的張良卻猛地睜開了雙眼,原本平淡如水的神色徹底凝固。
站在一旁的陳平更是渾身微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跪在階下的少年太子,下巴上的鬍鬚一陣劇烈顫抖。
這哪是推恩?
這是把諸侯國直接架在火上,用他們自己的骨肉當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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