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羊的仁慈是軟弱
傳送基座上的熒藍光暈慢慢收攏,最後縮成地板上一圈暗紋。
姜明遠低頭核對著倒計時,四十八小時看著寬裕,可要填滿八噸現代基礎物資,光列清單就夠喝一壺。
呂雉還站在長桌旁,眼皮微垂,右手搭在桌沿上。
她剛從生死和滅頂之災里掙出來,但臉上的線條已經收得平整,看不出半點方才失態的狼狽。
「先生,這圖上畫的,當真都是實地?」
她指尖點在安息帝國的位置,聲音壓得有些啞。
姜明遠把平板電腦滑開,調出一張現代衛星地圖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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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萬確,甚至比你想的更遼闊。」
姜明遠點開縮放,指著歐亞大陸交界處的黑土地與礦脈:「不僅有平原草場,底下還埋著數不清的鐵礦、銅礦和黑油,誰占了,誰就能養活千萬人。」
呂雉湊近屏幕,屏住呼吸看那張能隨意放大的怪異「銅鏡」。
她看著山川從高空一層層拔地而起,甚至能看到成群結隊的後世樓閣與交錯的黑色官道。
「中原爭得血流成河,反倒把真金白銀晾在荒野里。」
呂雉收回視線,眉梢輕輕挑動了一下:「劉季那潑皮,當年若知曉西邊有這些好去處,怕是連彭城都懶得去爭。」
馬秀英端著兩隻玻璃水杯走過來,順手塞給她一杯溫水。
「漢家妹子,天下大著呢,先潤潤嗓子,別把身子熬壞了。」
馬秀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語氣平實得像村頭的大娘:「想開疆拓土,光靠幾張圖可不行,後世這套過日子的規矩,咱得一件件學起來。」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馬秀英拉著呂雉往廚房去,指著燃氣灶上的旋鈕:「瞧好嘍,這叫打火灶,順著往下一按,再往左這麼一擰,火自個兒就上來了,不用吹火筒,也不嗆煙。」
咔噠一聲,藍瑩瑩的火苗呼地竄起來。
呂雉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右手按在腰間短劍的位置。
等她看清那團火苗規規矩矩縮在鐵架子底下,既不亂跳,也沒有火星四濺,緊繃的肩膀才緩緩鬆弛下來。
「沒有柴薪,火從何來?」
呂雉低聲發問,目光追著灶台底下的金屬軟管。
「鐵管子裡通著氣呢,後世的神仙法子多著咧。」
馬秀英又拉開微波爐的門,把一盤冷饅頭放進去,按了熱菜鍵。
裡面轉盤嗚嗚轉動,散出暖黃的光。
呂雉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她在未央宮貴為皇后,使喚過千百宮人,可要吃口熱飯,底下得劈柴、生火、淘米、控火候,折騰大半個時辰。
後世的尋常人家,動動手指,水火便俯首聽命。
姜明遠在客廳把電磁爐架好,端上一口鴛鴦銅鍋。
紅湯翻滾著牛油的辛香,白湯里飄著枸杞紅棗,薄如蟬翼的肥牛卷、鮮毛肚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裡。
「來,嘗嘗這個。」
姜明遠拉開椅子,拿公筷給呂雉夾了一片涮得恰到好處的肥牛,蘸了滿滿一層芝麻醬:「嘗嘗這牛後腿肉,純正魯西黃牛,切得薄,燙八秒就能吃。」
呂雉看著碗裡泛著油光的肉片,有些遲疑地拿起那雙輕便的仿瓷筷子。
大漢天子吃炙肉,用的是青銅鼎煮得爛熟的肉塊,佐以粗鹽與韭菜醬,又柴又硬,塞牙難咽。
肉片入口,細嫩與濃郁的芝麻香裹著肉汁炸開。
呂雉嚼了兩下,眼睫微顫,拿著筷子的手指輕輕發抖。
「這……後世的牛,不用於耕田麼?」
她咽下肉糜,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在大漢,私宰耕牛者,當處黥刑充軍,連劉邦嘴饞想吃口牛肉,都得等牛老死。」
姜明遠笑了笑,往鍋里下了一盤手切羊肉:「後世耕田用鐵牛,加一桶柴油,一天能犁上百畝地。這些牛,生來就是專門養著給人吃的。」
天幕上方,這間燈火通明的現代小廳被完完整整投射在西漢與大明的夜空下。
未央宮前,群臣聞著風裡似乎隱隱飄來的牛油香,喉嚨齊齊滾動,不少將領暗自咽了口唾沫。
劉邦赤著腳坐在漢白玉台階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天幕里那一盤盤紅白相間的肉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憋癟的肚子。
「乃公打了一輩子仗,當了天子,吃的還不如後世升斗小民的一頓夜宵……」
老皇帝嘟囔了一句,轉頭惡狠狠瞪了身邊的御廚一眼。
長樂宮裡,呂雉小口小口吃著,鼻尖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姜明遠順手盛了一小碗菌菇清湯放在她手邊。
呂雉抬頭看他,那雙在楚漢亂世里浸透了血水與算計的狹長眼眸,在此刻掠過一絲久違的柔和。
在這個屋子裡,沒人算計她的權柄,也沒人拿刀架在劉盈的脖子上。
窗外是和平的鋼鐵森林,桌前是一碗溫熱的肉湯。
深夜,整棟公寓陷入安靜。
主臥的房門虛掩著,姜明遠已經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一道瘦削的身影輕輕推開門,呂雉赤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走到姜明遠床頭,將懷裡捂得溫熱的一塊物件輕輕擱在床頭櫃的檯燈旁。
那是一枚質地溫潤、雕著回紋螭龍的羊脂白玉佩。
當年劉邦在沛縣起義時,親手掛在她脖子上的定情信物。
呂雉指尖在玉佩上停了半息,隨後決絕地收回手,折身走向書房,重新按亮了檯燈。
書桌上攤著姜明遠找出的現代拼音教材與一本《基礎法理學》。
女人挺直了單薄的背脊,握著水性筆,一筆一划在白紙上摹寫著方塊字。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茶几上。
姜明遠揉了揉眉心醒過來,轉頭看到床頭的玉佩,微微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一聲。
客廳的投屏設備已經自動運轉,天幕的波紋再次在大漢天空鋪展。
「盈兒。」
姜明遠站在投屏鏡頭前,沒有拿什麼《論語》或《孝經》,而是隨手拉過一塊白板,寫下八個大字。
「霹靂手段,菩薩心腸。」
西漢長樂宮外,剛從偏殿走出的劉盈身形一滯,呆呆仰望著天空。
「劉盈,你自小長於深宮,性情仁善,見不得殺戮。」
姜明遠的聲音平穩有力,清晰地壓在每一個漢宮內侍的心頭:「你以為仁政便是步步退讓,便是以德報怨。可你忘了,羊的仁慈,在狼的眼裡只是肥美多汁的軟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