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覺得這就完了?

  馬秀英跟在她身後,粗糙溫熱的手掌覆在呂雉瘦削的肩骨上,輕輕捏了捏,想給她一點倚靠。

  姜明遠合上半開的史冊,合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脆。

  他看著呂雉眼底那抹掙扎的凶光,心裡嘆了一聲。

  這是個被亂世和背叛徹底逼瘋的女人,她的前半生是楚軍營地里的刀俎魚肉,後半生是深宮奪嫡里的困獸。

  「劉邦死後,惠帝即位。」

  姜明遠開口,語速極慢,字字清晰:「你掌了權,把趙王劉如意召回長安,用一杯毒酒要了他的命。」

  門框上的呂雉手指微動,沒有辯白,只是抿緊了嘴唇。

  換做是她,為了劉盈的皇位,毒殺一個有奪嫡威脅的庶子,她下得去手。

  劉邦在漢宮階前聽到這句,喉嚨里咕嚕一聲,手掌狠狠按在長劍吞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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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姜明遠的聲音並未停頓。

  「殺如意只是開頭。」

  姜明遠挪開視線,看向窗外現代都市的萬家燈火:「你砍斷了戚夫人的雙手雙腳,挖去她的雙眼,用滾燙的銅汁灌聾她的雙耳,又逼她飲下啞藥,將她扔進永巷的茅廁之中。」

  「你給她取了個名字,叫『人彘』。」

  書房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呂雉扶著門框的身體晃了一下,那雙狹長狠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與驚愕。

  她恨戚夫人入骨,她曾在深夜無數次發誓要撕爛那個女人的臉,可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個把人削去四肢扔進糞坑的怪物。

  長樂宮外的空地上,戚夫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扼住般的尖叫。

  一股惡臭混著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繡花裙擺流淌開來,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樑,軟綿綿滑倒在劉邦腳下的地磚上,雙眼翻白,硬生生嚇得暈死了過去。

  周昌與叔孫通臉色煞白,連退三步。

  滿朝戎馬半生的列侯悍將,平日裡殺人如麻,可聽到這種手段,不少人後脊梁骨都泛起一層白毛汗,看向高台的眼神徹底變了味。

  站在劉邦身後的劉盈,整張臉沒有一絲人樣。

  他捂著耳朵,胸口起伏得像拉動的破風箱,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錦袍前襟,身子抖得篩糠一般。

  「你覺得這就完了?」

  姜明遠的聲音從高空再次墜落,重重砸在呂雉與劉邦的心頭上。

  「呂娥姁,你最荒唐、最狠毒的,不是折磨戚夫人,而是你派人把年幼的劉盈叫到了永巷,指著茅廁里那團血肉模糊、還在蠕動的人彘,告訴他:這是戚夫人。」


  轟的一聲,呂雉耳邊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

  她整個人脫了力,脊背重重撞在書房的門框上,順著木板往下滑了半尺。

  「劉盈看完之後,當場嚇成重病,臥床一年有餘。」

  姜明遠轉過身,直視著跌坐在地上的呂雉:「他讓人轉告你:『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

  「從那天起,你的親兒子,大漢的皇帝,不再處理朝政,日夜飲宴淫樂,用酒水來麻痹自己,年僅二十三歲就鬱郁崩逝。」

  「你贏了戚夫人,保住了劉氏江山,卻親手逼死了你拿命護了一輩子的兒子。」

  長樂宮前,劉盈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兩隻拳頭瘋狂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嘴裡發不出成調的嗚咽,只剩下撕心裂肺的乾嘔。

  而在現代公寓內。

  呂雉像瘋了一樣從地上爬起來,腳下的繡花布鞋踢翻了門口的垃圾桶。

  她衝進書房,雙手死死攥住姜明遠的棉質衣袖,指甲深陷進布料里,仰起的面孔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扭曲抽搐。

  「不可能!絕不可能!」

  呂雉悽厲的吼聲撕破了房間的寧靜,帶血的涎沫濺在姜明遠的衣襟上,她近乎哀求地搖晃著姜明遠的胳膊:「本宮怎麼會害盈兒?!他是本宮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仙師……你告訴我,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姜明遠垂眸看著抓在小臂上的兩隻手。

  那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和虎口全是一層層發黃的老繭,指甲縫裡還殘存著洗不淨的草木灰與泥垢。

  這根本不是尊貴皇后的手,這是一雙真正種過地、拉過纖、在死人堆里扒過糧食的農婦的手。

  「逼瘋你的從來不是你自己。」

  姜明遠反手扣住呂雉乾瘦的手腕,將她扯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力道平穩而堅決:「是劉邦無休止的猜忌,是戚氏仗著得寵步步緊逼。若你當年心慈手軟半分,等劉邦一閉眼,你和劉盈哪還有命活?」

  呂雉身子顫抖,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喘息,兩行濁淚順著臉頰上的血污衝出兩道白痕。

  姜明遠抽出一張濕紙巾,遞到她面前,聲音溫和平靜,卻字字直擊要害:「天下人罵你殘忍,可司馬遷寫《史記》,偏偏把你列入帝王本紀。你臨朝稱制十六年,廢除秦代株連的三族罪與挾書律,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後世評價你『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民務稼穡,衣食滋殖』。若論治國安民,劉邦不如你。」

  呂雉僵在原地,胸腔劇烈起伏,原本滿是怨毒的狹長眼眸里,竟生出一絲茫然與震動。


  天下晏然?

  衣食滋殖?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儒生和勛貴,平日裡背地裡咬牙切齒咒罵她是毒婦,可千年之後的史冊,竟給了她這般無上尊榮的定評。

  馬秀英緩步走入書房,抬手替呂雉拭去下巴上的血淚。

  「妹子,心裡那口惡氣,咱得咽下去,化成能護住孩子的本事。」

  馬秀英拍著呂雉單薄的背脊,語調慢而沉:「你若真疼劉盈,就該教他挺起腰杆子當皇帝,而不是用血淋淋的爛肉嚇破他的膽。他生來心軟,你偏用虎狼手段逼他,那不是護他,是折斷他的骨頭。」

  呂雉脫力般靠在門框邊,雙手捂住面孔,壓抑了整整十餘年的痛哭聲終於在指縫間泄了出來。

  ……

  漢宮長樂宮前,死一般的沉寂被一聲清脆的耳光徹底打碎。

  啪!

  響亮至極的皮肉撞擊聲在大殿長廊下炸響。

  剛剛悠悠轉醒的戚夫人整個人被打得橫飛出去,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滲出殷紅的血絲,幾縷碎發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

  劉邦收回生疼的右手,胸口劇烈喘息,眼角肌肉不停抽搐。

  老皇帝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漢白玉上,迎著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指著伏地痛哭的戚夫人破口大罵:「賤婢!整日挑唆朕廢長立幼,險些害得大漢社稷動盪!從今日起,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宮半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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