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推兒餵追兵

  韓信扶著戰車的青銅橫木,指節用力到泛白。

  天幕上那行金字如刀刻斧鑿,照亮了整個未央宮的黑夜。

  鍾室,夷三族。

  

  這五個字像毒針一樣釘進這位絕代統帥的眼裡,他喉頭滾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原來無論自己如何收斂爪牙、閉門謝客,終局早已寫定在這片蒼穹之上。

  長樂宮前殿,歌舞聲戛然而止。

  戚夫人跪伏在地磚上,身上的薄紗長裙被潑灑的殘酒浸得透濕,原本嬌柔的哭腔變得尖銳:「陛下!妖異!這是六國餘孽請來的妖術,要咒殺大漢社稷啊!」

  劉邦沒理會她。

  老皇帝赤著雙腳踏在冰涼的白玉台階上,夜風把他的絳紫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死死仰著頭,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眼睛死盯著天幕里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真是呂娥姁。

  她身上穿的長袍被撕裂得不成體統,肋下染著大片黑紅的血跡,可手裡握著的那柄青銅短劍,分明是當年他在沛縣起事時親手打磨送給她的護身物件。

  更讓劉邦心頭狂跳的,是天幕後方映出的陳設。

  整整一面牆大的琉璃窗外,高聳入雲的神仙樓閣鱗次櫛比,無數吐著各色霞光的鐵盒子在筆直如墨的寬道上飛奔,頂上甚至有形如巨鳥的銀器在夜空滑翔。

  那不是什麼方士幻術。

  那是他夢裡都不曾見過的極樂仙境!

  「娥姁……怎會去了那兒?」

  劉邦喃喃自語,腳趾摳緊了冰涼的石階,心底竟莫名泛起一股混雜著驚懼與貪婪的騷動。

  丞相蕭何與留侯張良快步搶出殿外,兩位開國元勛仰望夜空,神色變幻。

  蕭何單手壓著官服長須,聲音發緊:「陛下,此乃上天降下的神祇之居!娘娘竟能肉身登仙,此乃天佑大漢,亦是天警漢室啊!」

  張良並未附和,他那雙洞察世事的眸子掃過天幕下方那兩行關於韓信與呂后稱制的金字,悄悄往後挪了半步,隱入陰影之中。

  站在劉邦斜後方的太子劉盈,兩手揣在寬大的袖筒里抖得厲害。

  他看著生母渾身是血的模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腳步剛往前邁出半寸,卻被劉邦那陰沉得要吃人的側臉嚇得生生縮了回去。

  大明金陵城外,剛巡視完水泥直道的朱元璋與朱標同樣止住了腳步。

  老皇帝手搭在天子劍柄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劉季那個潑皮的老婆?」

  朱元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天幕里的呂雉,粗聲嗤笑:「妹子,這婆娘身上殺氣重得很,你可別被她傷著。」

  光幕里並未傳來回應,但畫面中的現代公寓內,氣氛卻在悄然轉變。

  姜明遠從電視櫃下翻出一隻白色的家庭急救箱,快步折返回茶几旁。

  呂雉見他靠近,右手下意識又摸向了腰間的劍柄,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別亂動,你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姜明遠在茶几邊單膝跪下,沒去碰她的佩劍,只是從塑料盒裡取出一卷醫用脫脂棉和一瓶黃褐色的碘伏。

  呂雉冷眼看著他手裡那些古怪的瓶瓶罐罐,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既不應聲,也不退讓。

  馬秀英走上前,輕輕按住呂雉緊繃的右肩。

  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溫熱厚實,隔著破損的衣料傳過去一股安定的力量。

  「聽這後生的。」馬秀英聲音柔和,「他心思正,害不了你。」

  呂雉身子僵了僵,終究是沒有撥開馬秀英的手,任由姜明遠用剪刀剪開了她被血水粘在皮肉上的半截衣袖。

  棉球浸透了碘伏,重重擦在翻卷的傷口上。

  劇烈的灼痛感順著神經猛然炸開,呂雉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硬是沒哼出半點聲音。

  姜明遠手上動作很穩,用無菌紗布一層層壓實纏好,再用醫用膠布固定。

  看著這個女人連眉峰都不曾垮塌半分的模樣,姜明遠心裡暗嘆,能從項羽的大營活下來,又在劉邦死後彈壓住滿朝驕兵悍將的女人,這副骨頭真不是一般的硬。

  「好了。」

  姜明遠將剩下的紗布收回盒子裡,直起身退開幾步:「傷口不算深,但這幾天不能碰水。冰箱裡有消炎藥,等會兒飯後吃兩片。」

  呂雉低頭看著自己被白布包裹得整整齊齊的左臂,指尖碰了碰那觸感細膩的紗布,又看了看姜明遠,眼神里的戒備終於融化了一角。

  「你們……真不是項羽的人?」呂雉嗓音沙啞,帶著宿醉般的乾澀。

  馬秀英挨著她坐下,順手將茶几上的玻璃茶壺拿過來,又替她添了半杯溫熱的姜水。

  「什麼項羽劉邦,妹子,在咱們後頭這方天地里,那些人早成了一抔黃土。」

  馬秀英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呂雉鬢角過早生出的白髮上,神色有些複雜:「當年我和重八在濠州起兵,日子也苦。軍中缺糧,重八在外頭跟元兵拼命,我把剛出鍋的炊餅揣在懷裡給他送去,等到了陣前,胸口的皮肉都被燙爛了一大塊,結的痂到現在還留著印子。」


  呂雉端著茶杯的手劇烈一顫。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馬秀英那張飽經風霜卻寬厚從容的面容。

  有些委屈,藏在心底爛成了膿瘡,面對滿朝心思各異的臣子、面對日漸疏離甚至猜忌自己的丈夫,她一個字都不能說,也不敢說。

  可此刻面對這個自稱來自後世的大明皇后,那些結了硬痂的傷疤仿佛被生生揭了開來。

  「你家男人……後來待你如何?」呂雉聲音發顫,尾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淒涼。

  馬秀英拍了拍衣襟,笑得坦然:「他是個倔驢脾氣,當了皇帝殺心更重,滿朝文武見了他像見了閻王。但他敬我,後宮的事,我說了算;朝堂上他要胡亂殺人,我也敢摔他的摺子。」

  「真好啊……」

  呂雉眼底的光芒徹底暗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我家那個……當年在彭城被楚軍追得像條喪家犬。他嫌車重跑不快,親手把我那兩個孩兒推下馬車去餵追兵!若非夏侯嬰拼死折返回去抱上車,盈兒早成了馬蹄底下的爛泥!」

  她仰起頭,眼淚終於沒能忍住,斷了線似的砸在茶几的玻璃面板上。

  「我在項羽大營被扣了三年!日日聽著楚兵磨刀,吃的是餿飯,睡的是草料堆,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呂雉猛地轉頭看向陽台外的夜空,聲音尖銳得像是在泣血:「三年!我九死一生回到關中,他身邊早有了能歌善舞的戚姬!他摟著那個小賤人,嫌我人老珠黃,嫌我面目可憎,如今甚至想廢了盈兒的太子位,立那小賤人的兒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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