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不是打仗,是收割人命
咚!咚!咚!
沉悶的牛皮軍鼓按照極其嚴苛的節拍敲響。
沒有將官雜亂的呼喊,全軍只聽鼓點節奏。
「立定——舉銃!」
第一排三百餘名銃卒齊刷刷邁出半步,槍托頂死右肩,黑漆漆的槍口平推向前。
「放!」
砰!
並非稀稀落落的爆鳴,而是三百支燧發槍在同一瞬間砸下擊錘,爆發出的一聲開天闢地般的巨響!
校場前沿騰起大片濃白的硝煙,刺鼻的硫磺味四散開來。
百步之外的靶場上,兩百具木靶有大半在一剎那被鉛彈轟得劇烈搖晃,木屑四濺,當場折斷碎裂。
第一排銃卒動作絲毫不亂,放完一槍,整排人乾脆利落地單膝跪倒在泥地里,低頭咬破油紙包,開始倒藥推彈。
鼓點節奏再變。
「第二排——放!」
砰!
又是一道整齊劃一的雷鳴!
濃煙還沒散盡,第二道致命的火網已然橫掃而過。剛剛在第一輪射擊中倖存的幾具重甲草人,胸腹處的鐵葉被鉛彈接連轟中,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整排沙袋撕成兩截,沉重地倒在黃土中。
第二排半蹲,第三排踏步上前。
第三道爆響接踵而至!
連綿的火光將半邊校場映照得一片森然,白煙瀰漫中,三道橫列交替起伏,裝藥、舉槍、齊射,動作機械而精準,沒有半點停歇。
正前方的靶場上,兩百步以內的所有障礙物已經被轟得千瘡百孔,地面的干泥被鉛彈犁出一道道深溝。
「長槍——前突護陣!」
鼓點驟然加快。
身後的長槍手齊齊發出一聲低吼,大步從火槍兵預留的間隙中穿出,丈八長矛重重斜插在地,鋒利的槍尖密密麻麻指向前方,構築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荊棘。
兩翼馬蹄轟鳴,三百輕騎自方陣後方如兩把彎刀疾馳掠出,馬刀在晨光下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光,精準切入假想敵的側翼死角。
點將台上,所有的朝臣與將領早已看得屏住呼吸,後背滲出冷汗。
神機營指揮使咽了口唾沫,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連話都說不利索。
沒有驚天動地的廝殺喊叫,沒有武將縱馬單挑的英勇,只有冰冷的節奏、機械的裝填,以及一片又一片將生靈撕成碎片的鉛彈風暴。
在這等恐怖的鐵網面前,任何勇猛的騎兵衝鋒,都不過是往磨盤裡填肉而已。
湯和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這位跟隨朱元璋從濠州一路殺出來的開國大將,看著校場上那支初具雛形的方陣,眼底原有的固執終於寸寸碎裂。
「這……這根本不是打仗。」
湯和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喃喃自語:「這是用鐵疙瘩在收割人命啊。」
朱元璋從高台上緩緩走下。
老皇帝伸手抓過一把散落的泥土,看著前方硝煙散去後滿目瘡痍的靶場,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過頭,望向天幕里正悠閒喝茶的姜明遠,眼底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灼熱光芒。
「標兒。」
朱元璋開口,嗓音沙啞卻帶著震懾人心的威壓。
「兒臣在。」朱標收劍入鞘,躬身應道。
「擬旨。」
朱元璋轉過身,面向校場上數千名甲冑森嚴的將士,手臂猛然一揮。
「應天京營十二衛,即刻以此法合操!兵部給咱日夜督造,三個月內,咱要看到三萬火器新軍!誰再敢跟咱提舊陣法,軍法從事!」
皇帝的話音剛落,校場上三千將士齊聲暴喝,聲震九霄。
天幕上,姜明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平板上那張廣袤的歐亞大陸全圖上,手指在漫長的高原與荒漠間輕輕一點。
蒼穹之下,大明京營第一排火槍手在此刻咔噠一聲拉起擊錘,三百具黑洞洞的槍口再次抬起,冰冷地指向風沙漫天的北方地平線。
校場上的硝煙還沒散乾淨,北方的軍報就八百里加急送進了奉天殿。
新軍三段擊配合精鐵長矛,在捕魚兒海以南將北元殘存的騎兵主力擊潰,降者數萬,塞北風沙底下的狼煙,徹底被壓了下去。
按說該是大慶的日子,可奉天殿的暖閣里,炭火燒得噼啪作響,氣氛卻沉得教人喘不過氣。
朱元璋手裡捏著幾份密折,指節在紫檀木案上磕出沉悶的響動。
案頭攤開的,不是捷報,而是關於幾位年長皇子的摺子。
秦王在西安擴建護衛,晉王在太原私調糧餉,燕王朱棣在北平整肅降卒、威望日隆。
天幕早先露出的「靖難」預言,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倒刺,拔不出來,一碰就鑽心地疼。
朱標站在下首,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靴尖抵著金磚縫隙。
「父皇,二弟三弟還有四弟,他們打小跟在徐叔父和常叔父身後歷練,對朝廷沒有二心。御史台那些參奏藩王擁兵自重的摺子,多半是捕風捉影,當不得真。」
朱元璋把密折扔在桌上,身子往龍椅後背重重一靠。
「沒有二心?那是因為老子還活著,你這個當大哥的還能壓得住他們!」
老皇帝聲音粗糲,胸口起伏了兩下,「若哪天咱兩腳一蹬,你性子又軟,他們手裡握著幾萬塞外精騎,邊塞的糧餉輜重全過他們的手,底下那些驕兵悍將,到底是聽南京的調令,還是聽藩王的大印?」
朱標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天幕里演過的那幕骨肉相殘,燕軍一路南下渡江的景象,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心疼幾個弟弟,不想像漢景帝削藩那樣逼反骨肉,更不想大明將來變成第二個西晉八王之亂。
可要是放任他們就藩掌兵,又該如何保全大明的中央社稷?
天幕此時泛起亮光。
六百年後的現代公寓裡,正是明媚的周末午後。
客廳茶几上擺著一套極其複雜的磁懸浮列車軌道模型,旁邊還散落著幾本厚厚的中國交通地理圖冊。
姜明遠穿了身灰色的純棉家居服,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一節微型的高鐵車廂,正拿著小鑷子往底盤卡槽里裝微型電機。
馬秀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膝頭擱著織到一半的毛線衣,戴著一副姜明遠給她買的老花鏡,探頭看著軌道上通了電的小車飛速滑過。
「明遠,就這麼一根鐵軌,上面沒有騾馬拽著,它怎麼跑得比疾風還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