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全軍操演此陣
就在老皇帝殺氣騰騰準備移駕回宮時,南洋海面上那支掛著紅白條紋旗的佛郎機雙桅卡拉維爾帆船,終於衝出了最後一片迷霧。
艦首巨大的青銅鹰鵰像破開暗流,而在它們正前方的海平線上,懸掛著日月龍旗的「鎮海號」巨艦,黑黝黝的三層火炮甲板正緩緩推開炮窗。
定海衛傳令兵的銅號聲,穿透了千里浪濤,在晨光中悽厲吹響。
三門千斤重炮的引信被火把點燃,火花滋滋作響,燒到了最後一寸。
火星燒進藥室的剎那,三道悶雷般的巨響在南洋海面同時炸開。
鎮海號三層甲板噴吐出滾滾白霧,重型鐵彈裹著狂暴的勁風橫掠波濤,精準砸在佛郎機戰艦的右舷。木屑夾著斷裂的纜繩漫天迸濺,那尊鍍金的青銅鹰鵰像連同半截船首被生生砸斷,打著旋沉進波濤。佛郎機水手連慘叫都來不及喊出,傾斜的船體已經灌入海水,歪倒在激盪的浪渦里。
光幕將這副摧枯拉朽的畫面映照在京郊神機營的校場上空。
兵部尚書單安仁整個人撲通跪在堅硬的黃泥地上,官袍下擺沾滿草屑,兩隻手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此乃鎮國神器啊!」
單安仁聲音嘶啞,脖頸上青筋暴起,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南洋巨艦能以重炮橫掃番邦,京營若能換上這等不用火繩的洪武神銃,塞外虜騎安能猖獗?臣請陛下下旨,工部停造各路長矛鐵胎弓,傾全國精鐵,為邊軍與九門禁衛一體換裝此銃!」
朱元璋手握剛剛試射發燙的神銃,站在高台邊緣,目光掃過身側的大將軍湯和。
湯和卻搓了搓粗糲的指節,往前挪了半步,銅鈴大眼裡滿是遲疑。
「單尚書話說得輕巧。」
湯和側過身,粗聲粗氣打斷:「這槍確實厲害,五十步能打穿重甲。可你當韃子騎兵是樁子由你射?打完一槍,咬藥包、倒引藥、壓鉛子、推通條,手腳再利落也得幾十息。北元輕騎狂奔起來,百步距離十幾個馬蹄聲就踩到跟前。你放完一輪槍,人家馬刀就抹上脖子了。把長槍大盾全扔了換這玩意兒,你是嫌將士們死得不夠快?」
單安仁被噎得臉色發青,嘴唇動了動,反駁的話卡在喉嚨里。
軍中幾位侯爺紛紛點頭,他們都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宿將,打仗靠的是刀刀見血的硬陣。火器在他們眼裡,向來只是兩軍接陣前放一兩輪嚇唬戰馬的配角,真到了拼命的時候,還得靠長槍結陣、鐵騎衝鋒。
朱標站在一側,雙手攏在袍袖中,低聲問:「湯叔父,若用老法子,以盾牌手護住銃卒,輪番裝藥呢?」
「太子殿下,難啊。」
湯和嘆氣,手指在腰刀柄上敲擊:「火器射出去煙氣嗆人,陣里亂糟糟一片。前排剛退下來,後排裝藥若是慢上半拍,陣型立刻被衝出缺口。騎兵順著豁口一絞,整營人馬全得潰散。」
校場上的氣氛沉了下來,將領們低頭盤算,卻沒人能拿出個章程。
天幕上,現代公寓的書房內。
姜明遠咽下最後一口牛奶,將玻璃杯隨手擱在茶几上,拿起觸控筆在平板電腦上劃拉幾筆。
馬秀英坐在旁邊的竹椅里,慢悠悠搖著蒲扇,看了一眼光幕里僵持的場面,轉頭對姜明遠笑道:「明遠,瞧見沒?這幫老兄弟打了一輩子仗,腦子裡裝的還是紅巾軍那套刀槍陣。給他們換了快槍,反倒不知道怎麼邁腿了。」
「很正常,武器跨代了,腦子裡的戰法還沒跟上。」
姜明遠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一推,將一張繪製詳盡的陣型圖直接同步到了天幕正中央。
「老將軍們犯愁,是因為還把這槍當單兵弓弩來用。近代戰爭的精髓不是單打獨鬥,是把成千上萬人變成一台冷酷精密的殺人機器。」
姜明遠的聲音透過光幕,清晰砸在神機營校場的每一寸土地上。
天幕畫面展開。
那是一張極其規範的作戰序列圖,密密麻麻的小人標示被排成規整的幾何長條,線條分明,冷硬如鐵。
「這套戰法,在後世叫線式戰術,俗稱『排隊槍斃』。」
姜明遠指尖在屏幕上圈出最前沿的三個橫列。
「別想著各自為戰,也別想著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把火槍手編成三道橫排,所有人肩並肩站齊,橫向拉開數十丈甚至百丈。第一排開火,第二排舉槍就位,第三排裝填彈藥。口令一下,整齊齊射!」
朱元璋眼眸微抬,直勾勾盯著天幕里的橫排小人。
「齊射?」老皇帝低聲念叨,手掌不自覺按在佩劍護手上。
「對,必須齊射。」
姜明遠神色認真起來:「散亂的子彈打不垮衝鋒的騎兵,但幾十支、幾百支槍在同一個瞬間轟鳴,彈丸連成一面密不透風的鐵幕,能直接把正面衝過來的第一波敵軍削平。第一排打完,立刻單膝下跪裝藥,第二排緊接著打出第二片鐵網,第三排跟著補上。三輪打完,第一排已經裝填完畢。只要鼓點不亂,百步之內就是寸草不生的修羅場!」
湯和往前湊了湊,盯著圖上的兩翼,喉結動了動:「那兩邊呢?韃子騎兵最擅長抄兩翼,橫排拉得這麼長,側面單薄如紙,騎兵一口就能咬碎!」
「問得好。」
姜明遠順手劃出兩團緊湊的方陣,嵌在線式隊列的兩側和中央。
「所以必須冷熱兵器混編。燧發槍還沒配刺刀之前,長槍兵不能退役。用五米長的硬木長槍,排成密不透風的『刺蝟陣』。騎兵若敢沖正面,被排槍打碎;若想繞側翼,長槍方陣斜向立槍,槍尾深插泥土,戰馬撞上去就是開膛破肚。而大明的精銳輕騎兵,就伏在長槍方陣的後方兩翼,專等敵軍被密集的鉛彈打崩潰散,再縱馬出擊,收割殘局!」
這番話說得極快,字字如刀,把火槍、長槍、騎兵的配屬切得乾淨利落。
湯和愣在原地,嘴巴微張,腦海里順著姜明遠的話推演了一遍。
如果正面的鉛彈真的連綿不絕像潑水一樣,重甲騎兵根本沖不進三十步以內;而一旦失去速度,騎兵撞上五米的長槍陣,除了等死別無生路。
朱元璋呼吸漸漸粗重起來,布滿老繭的粗手在木欄杆上重重一砸。
「傳旨!」
老皇帝轉過身,赭黃袍被校場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神機營撥出精銳銃卒一千人,步軍營調五百精選長槍手,驍騎營挑三百輕騎!就在這校場上,照著明遠畫的圖樣,給咱布陣操演!」
皇命如山倒。
校場上的傳令銅鑼噹噹當疾響,數千兵馬在將領的喝罵聲中快速調動。
不到兩刻鐘,三排身著紅布罩甲的火槍兵已經橫列在校場正前方,每個人手裡端著新發的洪武神銃,鉛彈油紙包掛在腰間。火槍兵身側與後方,五百名身材魁梧的長槍兵雙手握緊丈八鐵頭長矛,矛尖斜指天空,如同一片移動的鐵林。再外側,三百鐵騎按轡徐行,馬刀出鞘,靜默如山。
校場百步開外,整整齊齊立起了兩百具扎著鐵葉的木靶,中間還摻雜著十幾個用沙袋綑紮的重裝草人。
朱標快步走下點將台,親自拔出腰間短劍,指向前方。
「擊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