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阻撓開海,咱扒了他的皮
周衡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動了動,退了半步,卻被身後的福建道御史林紹一把頂住。
林紹撲通跪在金磚上,叩頭有聲:「太子殿下久居深宮,不知海氛險惡!臣乃閩地出身,深知海商貪利忘義,勾結番邦,引狼入室。祖制不容輕改,若開海禁,臣寧死死諫!」
朝班裡呼啦啦跪下一大片文臣,齊聲高呼:「祖制不容輕改,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身子往後靠了靠,既沒叫起,也沒動怒,目光越過跪倒的一地烏紗帽,看向懸在奉天殿上方的巨大光幕。
現代公寓裡,姜明遠正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紅燒牛肉泡麵。
馬秀英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小竹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姜明遠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看著光幕里跪得整整齊齊的文官,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娘,您瞧瞧,這齣戲在史書里演了幾百年,台詞都沒怎麼變過。」
馬秀英停下手裡的竹扇,目光從光幕上掠過:「明遠,這些做官的,口口聲聲念叨著防盜安民,難道真不是為了朝廷社稷?」
「為了社稷?」
姜明遠咽下麵條,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拿起平板電腦隨意劃拉兩下。
「大娘,江南那些大族,家裡良田萬頃還嫌不夠,真正日進斗金的買賣全在海里。朝廷禁海,老百姓寸板不許下海,正合了他們的心意。因為朝廷的船出不去,海上的走私買賣就被他們幾大家族死死掐在手裡。一匹湖絲在應天賣五兩銀子,走私船運到倭國或者南洋,轉手就是八十兩雪花銀。這十幾倍的暴利,要是開了市舶司,官府抽稅定規矩,他們上哪去發這筆斷子絕孫的橫財?」
馬秀英手裡的竹扇啪地合攏,在掌心裡狠狠一擊。
「好一幫蛀蟲!嘴裡全是大明律法,肚子裡全是爛帳!」
天幕的聲音沒有絲毫遮掩,清清楚楚地在大殿每一個角落砸響。
跪在最前頭的林紹整個人抖了一下,頭皮貼在冰冷的地面上,連動都不敢動。
朱元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穿厚重的冕服,只著一身赭黃袍,步子極慢,從玉階上一級一級走下來,踩得木階發出輕微的呻吟。
老皇帝停在林紹跟前,垂著眼皮,居高臨下打量著這位閩籍御史。
「林紹。」朱元璋開口,聲音平得聽不出喜怒。
「臣……臣在。」林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咱記得,你老家在泉州晉江?」
「回……回陛下,正是。」
「你老子前年過壽,咱還賜了一匹雲緞。」朱元璋雙手負在身後,「咱聽說,你晉江老宅修得比布政使衙門還要氣派,後院臨著海港,圈了三里深水私塢。那裡面停的六艘福船,比咱水師的座艦還大上一圈。你家裡的管事,常年往琉球、薩摩跑,怎麼從來沒給市舶司繳過一文錢的抽稅?」
林紹面如死灰,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朱元璋一腳踹翻了林紹頭上的烏紗帽,官帽咕嚕嚕滾進朝班,沾滿了灰塵。
「咱給你們俸祿,教你們讀聖賢書,你們倒好,拿咱的禁海令當自家的搖錢樹!」
老皇帝轉過身,粗糲的掌心直接拍在朱標的肩膀上。
「標兒,你的摺子,咱准了!不僅准,還要大准特准!」
朱元璋環視整個大殿,目光所及之處,文臣武將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著戶部、工部即刻會同科學院,在寧波設立大明第一市舶總司,由太子總攬關稅法度。天下商賈,凡領官引出海者,一體照章納稅;無引出海者,以通敵論處!誰再敢跟咱拿『防倭』當幌子阻撓開海,咱抄了他的私港,扒了他的皮!」
這一道雷霆旨意砸下來,滿朝文武齊刷刷拜倒在地,再無一人敢出言駁斥。
然而,奉天殿的金磚擋得住明槍,卻擋不住陰暗角落裡的毒汁。
夜色深沉,秦淮河畔的一處深宅雅閣內。
窗扇緊閉,裡面連燈燭都沒點,只有案頭上一爐沉香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幾道身著常服的身影圍坐在圓桌旁,呼吸粗重。
「林紹折進去了,錦衣衛已經圍了他在京城的宅子。」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
「慌什麼?林紹不過是個傳話的棋子。」另一人冷哼,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煩躁地敲擊,「關鍵是市舶司真要開了,咱們在海上的生意就得見光。官督商辦?哼,到時候那些戰艦出海巡弋,咱們的黑旗船連靠岸的縫隙都沒有!」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朱重八當過乞丐,就巴不得全天下人都跟他一樣要飯!」
坐在主位的老者緩緩放下茶盞,瓷蓋與茶碗磕碰出刺耳的脆響。
「既然朝廷想靠龍江的船出海分肉,那咱們就把他的鍋砸碎在灶坑裡。」
主位老者推過去一張泛黃的羊皮圖紙,上面赫然畫著龍江船塢的水閘、防營與木料堆棧的詳盡布防。
「舟山外海的『過海龍』已經收了五萬兩雪花銀。今夜三更,趁著江潮大漲,三十條烏尾快船會摸進夾江。只要往那艘剛立龍骨的蓋倫船上潑幾桶猛火油,大明朝的海權夢,就得跟著燒成一把焦炭!」
其餘幾人對視幾眼,眼底掠過決絕的陰狠,同時按下了桌上的羊皮圖紙。
同一時刻,龍江船廠外圍的蘆葦盪。
江水拍打著岸堤,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朱棣一身短打黑布衣,蹲在江堤背風處的一處矮牆後,手裡攥著一塊冷硬的乾麵餅,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王爺,科學院那邊送來的千里鏡,當真能看清黑夜裡的動靜?」身旁的百戶壓低嗓門湊上來,手裡小心翼翼捧著一個黃銅包裹的雙筒筒鏡。
朱棣一把奪過千里鏡,架在眼眶前,借著慘澹的星光望向江面。
鏡筒深處的鏡片經過特殊塗層處理,江面上泛起的灰白浪花被拉得極近。
在主航道邊緣的陰影里,幾十條通體漆黑、吃水極淺的長形快船,正像鬼魅一樣順著上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向著干船塢的水閘方向滑了過來。
那些船上沒有點燈,船頭的海盜嘴裡咬著短刀,甲板上堆滿了黑漆漆的油罈子。
朱棣把剩下的半塊麵餅塞進懷裡,嘴角咧開一道森白的弧度。
「大哥料得一點都不差,這幫水老鼠,果然捨不得那幾兩銀子。」
朱棣把千里鏡甩給身後的護衛,手掌按在了腰間那柄朱元璋親賜的天子劍柄上。
水門下方,重工局剛布設好的觸髮式水雷沉在暗流里,隨著波浪上下晃蕩。
領頭的一艘海寇快船正飛速接近水閘,船頭的頭目甚至已經舉起了火摺子。
朱棣緩緩抽出長劍,劍鋒在星光下泛出一道清冷的光線。
「傳令,引線拉滿,放他們進第一道鎖江鏈。」
江風猛地灌入船塢,捲起朱棣額前散亂的黑髮,整座龍江大營在黑暗中靜得落針可聞。
而在江心處,第一艘烏尾快船的尖底木殼,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暗礁旁懸浮的鐵球。
一道極其細微的機簧脆響,在浪濤聲中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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