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年抵三十年

  大殿正中的金磚上，丈許長的圖紙徹底攤開。

  朱元璋從龍椅上走下來，停在圖紙邊緣，靴尖幾乎抵著墨跡未乾的船首破浪錐。

  大殿兩側的百官伸長脖子，目光全落在圖卷密密麻麻的墨線里。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

  工部侍郎薛祥大著膽子挪出半步，蹲在地上瞅了兩眼，臉色變了變：「太子殿下，這船樣看著雄奇，可這龍骨長達二十餘丈，底如尖刀，全靠硬木死拼。依工部現在的存料，一艘大艦光是陰乾的楠木與鐵力木就得耗空半個應天工坊，更別提兩舷足足四十門生鐵大將軍炮。造這一艘，頂得上建半座內城，戶部銀庫根本填不起。」

  戶部尚書急忙上前躬身：「薛侍郎所言極是，如今河南大旱剛解，山東災後免稅，國庫底子薄。依老臣看，海寇不過癬疥之疾，造船耗資巨萬，實屬下策，不如依皇上先前的旨意，封港禁海省錢省力。」

  文武班列里響起一陣附和聲。

  朝臣們祖祖輩輩面朝黃土，算帳全按田賦麥石來核，誰也沒見過從水裡刨出銀子來。

  朱標直挺挺跪著，並未回頭看那些老臣。

  懸浮在大殿上方的天幕里，傳出一陣清脆的茶杯碰擊聲。

  奉天殿裡所有議論頃刻壓了下去。

  百官齊刷刷抬頭，望向那方連接六百年後的光幕。

  現代公寓的客廳里，姜明遠端著茶杯，目光穿過屏幕，掃過大殿下首那群守舊的官僚。

  馬秀英坐在側面沙發上，手裡拿著削皮刀正削著蘋果，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重八，底下人沒見識，你也跟著糊塗。咱跟著你討飯打仗那會兒，要是光算吃幾碗窩頭，陳友諒早就把咱們碾碎在鄱陽湖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搓了搓手，對著天幕壓低了粗嗓門：「妹子，咱這不是手頭緊嘛。造這等鐵骨大船，費木費鐵，咱心裡沒底。」

  「殿下拿的圖紙，我做過減配。」

  姜明遠放下茶盞，將面前的平板電腦連上投影儀，光幕畫面一轉，顯出一幅泛著幽藍光澤的世界全圖。

  「陛下，滿朝文武之所以覺得造船虧本，是因為你們眼光還盯在大明自家的田埂上。」

  姜明遠拿起一支觸控筆，紅色的光點在光幕正中的大明疆土上繞了一圈，隨後猛地向南拉扯，點在了一條狹窄的水道上。

  「這裡叫馬六甲，乃是連通東西大洋的咽喉。從這裡往西，是產香料與黃金的西洋諸國；往東跨越大洋，有一整片未經開墾的新大陸，地底下的白銀堆成山。」

  姜明遠手腕翻動，在地圖上畫出三條交錯的虛線。

  「在未來的幾百年裡，西洋小國靠著幾百艘海船，把南洋的香料、美洲的白銀、東方的絲綢茶葉運往全球，做成全球三角貿易。僅憑這海上往來抽稅與貨物倒買倒賣，流入他們國庫的真金白銀，一年就抵得上大明全國三十年的田賦總和！」

  奉天殿裡，戶部尚書的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

  李善長手裡的朝笏晃了晃，呼吸粗重起來。

  三十年的田賦？

  大明洪武朝一年收稅兩千餘萬石，折銀不過千萬兩，若三十年加在一塊，那是數以億計的銀山！

  朱元璋背在身後的手掌猛然握緊，眼中冒出一股近乎實質的精光。

  這位貧農出身的開國之君，一輩子都在為填補國庫、免除百姓賦稅發愁，聽到這種數字，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發癢。

  「明遠……此話當真？」朱元璋喉嚨滾動，腳步不自覺地跨到了圖紙正上方。

  「千真萬確。」

  姜明遠轉動畫筆，紅線直直扎在沿海衛所的位置。

  「大明現在的癥結，是把大海看作危險的深淵，只想著築牆防禦。可防線拉得越長，花銷越大，沿海百姓丟了漁業生計，反倒被逼成海盜餘孽。這不叫防患於未然，這叫畫地為牢。」

  姜明遠指著朱標手中的戰艦藍圖，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你們若選擇閉關鎖國，把海門徹底鎖死，確實能省下眼前的造船錢。可兩百年後，西洋人的堅船利炮開到大明門口，用萬斤巨炮轟碎大明水師的木排，把你們積攢百年的財富搶掠一空，到時候誰來賠？」

  「大明未來的破局生機，絕非在西北草原上吃沙子，而是在廣闊無垠的重洋中建立全球航線。誰握住制海權，誰就能扼住天下的錢袋子！」

  一番話在大殿內激起迴響。

  武將隊列中，魏國公徐達目光死死盯著那張全圖，粗黑的眉毛劇烈抖動。

  他打了一輩子仗，自認深諳兵法，可姜明遠口中的「制海權」，完全打破了他對行軍布陣的固有認知。

  「先生，」朱標向前邁出一步，朗聲發問，「朝廷工部若要造船，眼下鋼材鍛造力有未逮，若單造木船，又如何能在怒濤中勝過倭寇？」

  「所以我沒給你們全鋼鐵甲艦的圖紙。」

  姜明遠在桌上攤開另外兩份早已備好的技術圖冊，伸手推入傳送光圈。

  「以大明目前的鋼鐵產量，硬造鐵甲艦，不僅會拖垮工部，造出來的蒸汽動力輪機也難以保持密封。貪大求全，只會變成廢銅爛鐵。」

  偏殿中光芒微閃，兩捆帶著清漆油墨香氣的冊子落在朱標身前的空地上。

  姜明遠的聲音沉穩有力：「給你們的第一件東西，是改良版大型蓋倫帆船圖紙。這種船採用深V型飛剪龍骨，下壓水線，結合大明傳統的水密隔艙技藝。船殼外層包覆熟鐵薄板，內部用楠木榫卯咬死，輕便堅固。遇到逆風，調轉三角縱帆就能逆浪而行，航速是尋常沙船的三倍以上。」

  工部侍郎薛祥湊上前去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橫截面榫卯承重結構，雙手便止不住地顫動起來。

  那是精妙絕倫的力學配比，將大明傳統的木工手藝發揮到了極致，完全不需要重型鑄鋼廠，僅憑江南現存的造船名匠就能拼裝成型！

  「第二件東西，是高精度航海指南針的改進方案。」

  姜明遠調出一張羅盤磁針的結構分解圖。

  「海船出遠洋，最怕迷航。這是加入了磁偏角校正軸承的水浮羅盤，配上現代幾何經緯刻度，無論風浪顛簸，指針絕不偏離半厘。有了它，大明水師哪怕駛入怒海黑夜，也能找准航向。」

  站在百官前列的劉伯溫身軀微震。

  昨夜他在算書里看到的經緯算法，在此刻與這方小小的羅盤徹底融會貫通，他下意識地捏緊了袖中的墨筆，眼底全是驚艷。

  「至於眼下叫囂的沿海倭寇……」

  姜明遠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笑意，觸控筆在地圖的沿海港灣處重重圈了幾筆。

  「你們根本用不著拿將士的命去跟他們拼跳幫。第三件圖紙，是近代觸髮式水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