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下之財在海

  清晨，奉天殿。

  晨鼓初停，百官分列齊整。

  朱元璋端坐龍椅，單手托著下巴，掃視著階下噤若寒蟬的文臣武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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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歷前幾日開封抽水機一事，原本文官們死咬不放的「聖道人心」徹底沒了底氣，連徐伯謙都告了病假，躲在家裡不敢露頭。

  大殿正門處，一名老臣緩步出列，手捧象牙笏板，青衫方巾，面朝御案雙膝跪地。

  百官側目看去，竟是平日連咳嗽都極小聲的誠意伯劉伯溫。

  「臣劉基，有本啟奏。」

  劉伯溫叩首在地，聲音在金鑾殿前迴蕩，平靜得出奇。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劉伯溫，你有何事要奏？」

  「臣乞骸骨，辭去御史中丞之職。」

  一言既出，朝堂兩側的李善長、湯和等人眼皮齊齊一跳。

  朱元璋眼神微凝，指節在龍椅上輕輕敲了敲：「辭官？你身子骨還硬朗，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何故辭官？」

  劉伯溫沒有抬頭，身子伏得更低：「臣年邁昏聵，所學經義緯候，治不得水患，鑄不得利器，立於朝堂不過尸位素餐。臣昨夜得太子殿下賜書，方知天地造化博大精深，臣半生所學，皆是井底之見。」

  百官譁然，文官隊列里幾名翰林面面相覷，疑心這位帝師受了什麼刺激。

  李善長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了攥，目光閃爍不定。

  劉基要退？

  在這滿朝風雨、儲君力推新學的當口，他居然主動要扔掉御史台的生殺大權？

  「臣請辭去朝堂一切官職，不求封爵，不領朝俸。」

  劉伯溫額頭緊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擲地有聲，「臣願入皇家科學院，充一引車賣漿、算數字軌之老卒。為我大明，為天下後生，守住這格物求真的第一爐香火！」

  大殿內落針可聞。

  幾名老臣嘴唇微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是劉基，大明定鼎中原的第一謀士，精通象緯數術的國士，如今竟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自請去工匠雜學的官署里做個老卒！

  朱標立於玉階之下，目光微抬，與御案上的朱元璋對視了一眼。

  老皇帝緩緩直起身子，撐著膝蓋，嘴角罕見地泛起一抹會心的笑意。

  「劉伯溫，咱若真讓你去當個小卒，後世史書豈不要罵咱刻薄功臣？」

  朱元璋大袖一揮，宏亮的嗓音震徹大殿。

  「工部侍郎位卑言輕，壓不住陣腳。傳旨！」

  百官齊齊肅立。

  「升大明皇家科學院為正二品衙署，由太子朱標兼領總憲，誠意伯劉基任首任院長，秩同尚書，便宜行事！」

  劉伯溫伏在地上，花白的頭顱重重扣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劉基，領旨謝恩！」

  文官隊列里，李善長緩緩吐出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他明白，劉伯溫這一退，不僅避開了未來不可言說的屠刀，更是把自己生生嵌進了大明國運的全新齒輪里。

  散朝的鐘聲噹噹迴響。

  百官退散，空曠的大殿外，晨光普照。

  劉伯溫換下朝服，懷中揣著那兩冊厚重的算書，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邁向承天門東側的重工局工坊。

  劉伯溫前腳剛踏進重工局工坊的大門，奉天門外便傳來了快馬踏碎青石的脆響。

  信使幾乎是從馬鞍上滾下來的，背上的紅翎信筒沾滿海鹽結晶與斑駁血跡，一路連滾帶爬撞進了謹身殿。

  「浙江、福建八百里加急！」

  信使伏在地上，喉嚨里像拉風箱一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張士誠餘孽勾連倭船，三十艘快船夜襲台州，搶掠衛所糧倉，焚毀民房千餘間，舟山守備戰死！」

  御案後頭，朱元璋剛端起的瓷碗停在半空。

  老皇帝放下茶盞，伸手拿過拆開的軍報，粗糙的手指從紙面划過，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大殿裡伺候的太監們連大氣都不敢喘，悄悄縮緊了脖子。

  朱標快步上前，從老皇帝手裡接過軍報，眉頭隨之鎖起。

  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沿海水師出海圍剿，奈何大明現存的沙船底平身闊，遇上風浪便顛簸難行，在深海根本跑不過倭人的吃水深舵窄的小木船。

  更要命的是，幾場接舷戰打下來，水師的舊弓弩和抬槍還沒搭上海盜的船幫，就被對方借著順風火箭燒毀了帆桅，連沉了六艘巡哨哨船。

  「咱打天下的時候，陳友諒的樓船幾十丈高，咱照樣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朱元璋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頭硃筆亂跳。

  「如今倒好，幾窩沒根的海耗子，仗著破木排子，反倒騎到咱大明水師脖子上屙屎了！」

  老皇帝站起身，背著手在大殿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金磚上咯咯作響。

  「傳旨工部和沿海各布政使司，自即日起，寸板不許下海！沿海三十里內百姓盡數內遷，片帆入海者，按通敵叛國論斬！」

  這道旨意，朱元璋在心裡憋了不是一天兩天。

  北方元蒙殘餘還未徹底掃清，內陸工業剛起步，既然海上防不勝防，索性把門徹底關死，省心省力。

  「爹，萬萬不可！」

  朱標急走兩步，攔在御道正中，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關了海門，咱們防得住海盜，卻也把大明的路給堵死了！」

  朱元璋腳步一頓，兩眼直直盯著自己的長子。

  「堵了什麼路？咱大明地大物博，中原兩熟麥，江南三熟稻，缺他海里那兩尾鹹魚不成？關了門，海盜搶不著糧食，自己就得餓死在礁石上！」

  「爹，海盜餓不死，沿海數百萬靠海討飯吃的漁民先得餓死。」

  朱標站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啪的一聲展開在御案之上。

  那是姜明遠先前通過光幕傳送過來的現代世界全圖。

  朱標指尖重重按在那片遼闊無邊的深藍海域上，目光定定看著自己的父親。

  「爹請看，大明疆域雖闊，但若放眼天地，不過是這顆圓球上的幾寸方圓。」

  「西洋各島，藏有取之不盡的香料黃金；往東越過大洋，更有連綿萬里的無主沃土。」

  「天下之財，十之八九在海不在陸。今日若因幾個賊寇就閉門鎖國，無異於因噎廢食！退了一步，往後子孫後代便再也走不出去，大明就真的成了守著井口的青蛙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