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格物誤國?咱誅他九族!
呼啦啦的人潮如同被風吹倒的蘆葦,掉轉了方向,避開了那座荒唐的祭壇,衝著那十台噴吐黑煙、咆哮不絕的鋼鐵機器重重磕下頭去。
額頭砸在濕潤的泥地上,砰砰作響。
朱標站在第一台機器旁,熱浪烘烤著他的面頰,機油的味道混合著河灘的泥腥氣,嗆得人喉管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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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抹掉臉頰上濺落的一點油污,抬頭看向天幕那端同樣鬆了口氣的姜明遠,又轉頭掃向面如死灰的舊官僚們。
「周副使,你的龍王爺,可曾見過這等神通?」
朱標從腰間抽出蓋著太子印信的通緝令,一把甩在周文敬慘白的面孔上。
「借天災惑亂軍心民心者,立斬不赦!」
幾名按刀的禁軍甲士大步上前,鐵鉗般的手指直接扣住了周文敬的琵琶骨,將癱軟如泥的人拖過泥地,留下兩條深深的拖痕。
兩岸曠野上,水聲轟鳴,黑煙沖天,機械的連軸轉動聲一下下砸在大明的土地上。
奉天殿前,朱元璋扶著御案,看著光幕里奔流不息的河水,掌心重重拍在案頭上。
「好一個機械龍王!」
老皇帝胸膛劇烈起伏,聲音穿透殿廊,震得梁木迴響。
「從今往後,誰再敢在咱面前提一句格物誤國,咱滅他九族!」
黃河岸邊,水流轟然漫過最後一道乾溝,兩名渾身濕透的老農跪在奔涌的渠水旁,顫巍巍伸手摸向冰涼的鋼鐵抽水管,指尖在泛著黑油的螺母上輕輕摩挲。
北地的狂風還在黃河灘頭扯著粗砂,十台蒸汽抽水機晝夜不息的轟鳴,已順著通政司的快馬直貫京師。
開封大旱解了,河水漫過乾溝的消息入京不到半日,朝堂里原本沸反盈天的「天人感應」全啞了火。
夜色深沉,東宮文華殿內的燈燭爆出一星燈花。
朱標靠在紫檀大案旁,手裡翻著剛從工部送回的匠冊,青布袖口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泥漿味。
殿門外傳來兩聲輕響,值夜的小黃門躬身邁進門檻,踩在地板上的腳步極輕。
「殿下,誠意伯在宮門外候著,隻身一人,未帶隨從。」
朱標指尖停在泛黃的冊頁上,眉峰微動。
劉伯溫。
自打天幕現世、開國功臣晚年遭屠的慘局被挑開以來,這位精通象緯數術的帝師便在朝堂上閉口不言,每日上朝垂手貼牆,活像個泥塑木雕。
「請先生進來。」
朱標合上冊子,起身理了理常服。
不多時,木門軸啞聲轉動,一襲洗得發白灰袍的老者緩步走入殿閣。
劉伯溫鬚髮花白,背脊微微有些佝僂,進門後未行君臣大禮,只是躬身深深打了個稽首。
「老臣深夜冒昧擾駕,望殿下恕罪。」
「誠意伯免禮,坐。」
朱標指了指下首的錦凳,親手倒了一盞熱茶推過去。
劉伯溫沒有坐,目光在大案堆疊的圖紙與帳冊上掃過,花白的鬍鬚輕輕晃動了一下。
「殿下白日在開封黃河灘上的舉動,老臣在應天城裡全聽說了。」
老者聲音低啞,像是久未與人暢談,「水不上高田,乃自古地勢天定。殿下造銅鐵機括,燃黑炭化白氣,逆奪天工,令泥湯倒灌三十丈。這等手段,古之墨家不能及,管蔡魯班亦不能為。」
朱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沉靜:「先生深通陰陽緯候之學,今夜前來,莫非也想同錢唐、徐伯謙那般,勸孤謹守聖賢仁德,不可沉湎奇技?」
劉伯溫搖了搖頭,嘴角擠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老臣若如徐伯謙那般迂腐,當年鄱陽湖上便早隨陳友諒沉入湖底了。」
他抬起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直視朱標,話音極輕,卻如重錘落地:「老臣只是看明白了,大明這片天,變了。文臣求四書,武將求開疆,可殿下與陛下手裡握著的,是另一條路。」
朱標看著這位在大明朝堂上裝聾作啞數月的第一智者,沒急著答話。
便在此時,懸在偏殿上方的光幕里,微弱的電流聲輕響而起。
千里之外的現代公寓裡,窗外霓虹閃爍。
姜明遠坐在電腦前,身後書架上摞著大大小小的精裝典籍。
馬秀英繫著圍裙,剛把一盤熱騰騰的炒青菜放在餐桌上,轉頭望向屏幕里的朱標與劉伯溫,擦了擦手走過來。
「明遠,這就是劉青田?」
馬秀英湊到麥克風前,打量著屏幕里的老臣,「早些年重八打天下,遇著難解的死局,全靠他掐算盤口。怎麼如今瞧著,老成這副模樣了?」
「大娘,劉伯溫聰明絕頂,但也正是因為太聰明,才知道自己在洪武朝有多難活。」
姜明遠轉過轉椅,從桌旁取過兩本厚重的大開本線裝書,書頁上滿是新印出的墨跡。
一本是經過白話註解、補齊了現代力學與冶金原理解析的《天工開物增補版》。
另一本,則是去掉了現代繁雜符號,專為明代算學家編譯的高等數學初階教程。
「殿下,」姜明遠對著屏幕開口,音調平和,「劉伯溫算的是天象人事,走的是中國傳統象數哲學的頂峰。但若不給他看真正的數理大門,他這一身曠世奇才,最後也只能耗死在淮西與浙東的內耗泥潭裡。」
光幕紫光微閃,兩部沉甸甸的冊子自虛空中沉落,落在大案正中。
朱標伸手按住書皮,看向階下的劉伯溫。
「先生精研河圖洛書、周易象數,平生自負算無遺策。孤這裡有兩部書,先生若有雅興,不妨拿回去翻翻。」
劉伯溫身形微動,垂眼看向那兩卷素白封皮。
他走上前兩步,枯瘦的手指搭在封皮上,指尖略顯遲疑。
「老臣……領命。」
接過書冊的那一刻,劉伯溫並未多言,躬身告退,步履匆匆融進了沉沉夜色。
整整一夜,誠意伯府書齋內的燈火未曾熄滅。
書案上,一盞豆大的油燈吐著昏黃的光暈。
劉伯溫將那本高等數學翻開在「微分求積」那一頁,旁邊散落著他算了一生的八卦推衍草紙。
窗外寒風陣陣,拍打著窗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老人握著毛筆的手腕懸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大團濃黑,他卻渾然不覺。
他看懂了那些圖形,看懂了那些用極細微之分、窮究曲面極值的演算法則。
那是他苦研易經數十年、試圖用陰陽五行去摸索天地規律卻始終隔著一層霧障的至理。
古人言「天圓地方」,言「算盡陰陽」,可在這些毫無鬼神讖緯、純憑嚴密推演的算式面前,他過去引以為傲的奇門遁甲、占星緯候,竟如三尺童子堆砌的泥丸!
沒有玄虛莫測的口訣,沒有代代單傳的秘法。
天地之間萬物運行的軌跡,竟真的能用這薄薄幾十張紙、幾條算理,分毫不差地算出來!
天光破曉,晨光微熹穿透窗格,映亮了滿室狼藉的演算紙。
劉伯溫直挺挺坐在案前,原本渾濁的雙眼裡布滿血絲,可那張乾癟的老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近乎瘋魔的震顫。
他顫巍巍站起身,合上書頁,將整整一夜算廢的草紙攬進銅盆,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火苗映著他的面龐,他躬身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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