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這是何等妖異！

  朱標站在一側，雙手攏入袖口，骨節泛白。

  舊官僚打不過格物數理的真章，便立刻躲到虛無縹緲的天命後頭，拿幾十萬遭災百姓的性命當逼宮的籌碼。

  偏殿懸空的光幕里，微弱的電流輕響。

  姜明遠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他手裡捏著一支紅藍原子筆，面前攤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大明北方水文地形測繪圖。

  「明遠，北邊旱成這樣，真要求雨？」馬秀英坐在沙發邊上，手裡的抹布擰得極緊，「咱在鳳陽老家挨過大旱，地皮曬成龜殼，草根樹皮吃光了就得賣兒賣女，那慘相咱一輩子忘不掉。」

  「大娘，天上沒積雨雲，拿腦袋把龍王廟撞碎也落不下一滴水。」姜明遠放下筆，將圖紙推到攝像頭前，「殿下，黃河雖然多處露底，但主河道水位依然夠用。災情之所以這麼重，是因為河南、山東多處農田地勢高出河岸兩到三丈，百姓靠手搖水車、毛驢拉斗，根本送不上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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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快步走到光幕近前，長揖一禮：「先生，人力畜力杯水車薪，若引不出水，地里的麥根不出五日全得旱死。」

  「那就不用人力。」姜明遠拉過一張機械結構總裝圖，「單次五十噸的空投通道已經開了。高壓氣缸、曲柄連杆、耐磨軸承、橡膠密封圈，我這邊能直接給你們解決最核心的機械加工件。你們大明重工局要做的事只有兩件：鑄造高壓青銅管路，焊接大容積燃煤鍋爐。」

  朱標眼眸驟然一亮：「先生所言，莫非是……蒸汽抽水機？」

  「對，紐科門與瓦特改良低壓蒸汽機的混合工業版。」姜明遠指了指圖紙上的進出水閥，「十套核心活塞動力總成，我今天下午就能籌備齊整空投過去。你們工部的鑄銅匠人、鐵匠全給我連夜壓上去，三天之內，務必拼出十台整機，直接拉到開封黃河大堤。」

  朱元璋在一旁聽得真切，一把抽出腰間佩掛的短刃，狠狠剁在紫檀案几上。

  「工部尚書！把應天府所有能打鐵、能化銅的匠人全給咱扣在工坊！三天裡頭，誰敢合眼偷懶，咱剝了他的皮！」

  三天三夜，應天府紫金山下的大明重工局黑煙蔽日。

  鐵錘砸擊鐵砧的巨響震得十里地雀鳥不落，成車成車的優質石炭推進高爐，化成赤紅的鐵水與銅汁。

  朱標一身粗布短衫，挽著袖子在泥濘的高爐前守了整整七十個時辰，眼眶熬得血紅，手掌磨出好幾個帶血的水泡。

  第四天清晨，十輛由十二匹大挽馬拉拽的重型平板大車，掛著防水生牛皮，在五千精騎的護送下，轟隆隆碾出應天府北門，直撲中原。

  開封府外三十里，賈魯河匯入黃河交界處。

  河灘裸露，兩岸乾裂的農田蔓延到天際，麥苗泛黃枯焦，風一吹便簌簌碎成枯葉。

  河堤的高台上，數千名身穿道袍、僧衣的人正在圍著祭壇念念有詞，敲鑼打鼓。

  徐伯謙特意趕來的門生、河南提學副使周文敬站在高台上，面對底下數萬面黃肌瘦的災民，振臂悲呼：「皇天降罰，皆因奸佞弄權，開什麼科學院、造奇技淫巧！觸怒了龍王爺！大伙兒隨本官同叩上天，逼朝廷罷黜雜學，迎回四書五經，方有甘霖降世啊！」

  底下衣衫襤褸的災民哭嚎連天，幾個抱孩子的婦人癱在泥坑裡，絕望地以頭搶地。

  馬蹄聲在此時撕破了哭喊。

  大隊禁軍如黑浪般排開人群，十輛掛著重帆布的巨車直接橫在黃河石堤最高處。

  周文敬眉毛橫豎，指著馬車怒喝：「大膽！祭天重地，爾等安敢以污穢鐵器驚擾龍王！」

  車簾掀開，朱標自馬上躍下，腳底踩在焦硬的泥塊上，濺起一層乾粉。

  「周文敬，龍王若真管用，大明立國這十幾年，年年求雨，何曾少餓死過一人？」

  朱標冷笑一聲，抽出腰間長劍，反手斬斷了馬車上的粗麻繩。

  牛皮帆布嘩啦滑落。

  十尊龐大粗獷的黑青色鋼鐵巨獸呈現在萬千災民眼前。

  一人多粗的鉚接高壓水管斜插進渾濁的黃河深流，另一端連著巨大的鑄鐵氣缸，高聳的鐵皮煙囪直插長空，冷硬的齒輪咬合處抹著厚厚的黃油。

  周文敬先是一怔，隨即仰面嗤笑：「荒唐！拿死鐵疙瘩堵在河灘上，難不成還能把黃河水憑空吸到三十丈高的嶺田上去？滑天下之大稽！」

  幾名老農也抹著渾濁的眼淚，連連搖頭嘆息。

  朱標不再多看他一眼，揚劍高喝：「點火！加炭！起壓！」

  上百名重工局老匠人迅速撬開爐膛，將油浸木料與大塊焦炭填入爐底，火把扔進，呼的一聲捲起大火。

  風箱死命拉動，黑煙順著十根鐵管滾滾噴入蒼穹。

  鍋爐內的水急速升溫，安全閥發出尖銳的嘶鳴聲，白色高溫蒸汽在氣缸內積聚、膨脹。

  現代客廳內，姜明遠坐在屏幕前，緊緊盯著儀錶盤回傳的壓力參數。

  「殿下，汽壓達到三個大氣壓，可以合閘！」

  朱標長劍回鞘，親自邁步上前，雙手扳動了第一台抽水機的主蒸汽閥門。

  伴隨著一聲沉悶如同悶雷的金屬撞擊聲，巨大的曲柄連杆向下狠狠一壓！

  轟！呼哧！

  氣缸劇烈往復運動，排氣管噴出一股白茫茫的滾燙氣浪，巨大的機械活塞順著油槽滑行，帶動底部的雙動活塞水泵瘋狂抽吸。

  水管內部傳出咕嚕嚕的駭人聲響，如同地底沉睡的巨獸被驟然喚醒。

  周文敬嘴角的嘲弄還沒來得及收攏，眼珠子猛地鼓了出來。

  直徑兩尺的粗大帆布橡膠混合出水管劇烈膨脹，像一條通體粗壯的巨蟒，在地面上瘋狂扭動。

  緊接著，在數萬災民死一般的注視下，混著泥沙的黃河水以難以想像的狂暴力量，自出水口狂噴而出！

  十道水柱足有合抱粗細，帶著翻滾的白色泡沫，咆哮著撞進乾涸見底的引水大渠。

  轟隆隆的水聲壓過了天邊所有動靜。

  渾濁的水浪沿著開挖的溝渠狂奔疾走，所過之處，乾癟翻卷的泥土被瞬間浸透、填平，枯黃的麥田在水流沖刷下重新挺立，水勢浩浩蕩蕩，奔涌著沖向十里外的旱區腹地！

  一台抽水機，一個時辰吐水三千石！

  十台齊開，整條人工水渠被黃漿徹底灌滿，水流如飛龍走泥，不可阻擋！

  高台上的香爐被震顫的機體晃翻，滾落進泥水裡，熄了青煙。

  周文敬兩腿發軟，跌坐在泥坑中，衣袍被濺起的泥點子糊了個精光，嘴唇不住地打顫：「吸水倒灌……這……這是何等妖異……」

  數萬名原本跪在地上求雨的百姓全都僵住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了瘋似地撲進渠水裡，捧起泥水往乾裂的嘴唇上倒，接著便是一片嚎啕大哭。

  「水！大水來了！」

  「神機！這是朝廷造出來的機械龍王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