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子壞道統?
朱標一身素色寬袖錦袍,步履平穩地走下玉階。
「徐祭酒此話當真?」
徐伯謙橫眉立目:「君子一言,駟馬難破!」
朱標不再看他,抬手示意工部侍郎動手。
兩名老工匠遵照太子的交代,動作利索地順著木梯爬上三角架頂端。
他們把兩個由精鐵打磨、帶深凹槽的鐵輪固定在頂梁之上,又將兩個相同的鐵輪吊掛在捆石的麻繩掛鉤間。
一根粗如兒臂的浸油麻繩,在四個輪子之間來回穿繞了四道,末端垂落在地,斜斜拖在青石板上。
滿場士子交頭接耳,目光里滿是不屑與譏誚。
「不過是幾個打鐵的滾輪,掛上幾根爛麻繩,真當自己能請下托塔天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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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言克己復禮,豈容這等雕蟲小技在金鑾殿前現眼!」
「稍後拉扯不動,看儲君如何下台。」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之上,手指一下下叩擊著龍椅扶手,麵皮緊繃,一雙鷹隼般的眼珠死死盯著場中。
老皇帝雖然信得過後世的姜明遠,可一千二百斤的死沉石頭,單憑朱標那副文弱身板去拽,怎麼看都像是懸在懸崖邊上的險棋。
朱標緩步走到垂落的繩索前,彎腰拾起繩頭。
他甚至沒有脫去外袍,只是隨手將寬大的袖口往小臂處挽了兩道。
全場的嗤笑聲在這一刻降了下去,所有視線全匯聚在太子單薄的背脊上。
徐伯謙甚至拂了拂袍角,已經準備好在太子脫手摔倒時上前叩首進諫。
朱標左腳向前微邁半步,雙手握緊粗麻繩,腰背略微下沉,發力向後斜拽!
沒有地動山搖的呼喝,也沒有青筋暴起的嘶吼。
伴隨著滑輪鐵軸轉動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四道緊繃的繩索驟然筆直如鐵線!
下一刻,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那塊深陷在磚縫泥坑中、重達千斤的漢白玉石,竟無聲無息地脫離了地面!
一寸、半尺、一丈!
朱標腳下步伐甚至未曾亂上半步,他只是穩穩倒退了數步,單手收緊余繩,那方龐大厚重的白玉巨石就這麼平平穩穩地懸空掛在了半空之中!
微風拂過,巨石在離地三尺處微微搖晃,投下的陰影籠罩了大片石磚。
廣場上死寂得連落下一根針都能聽清。
徐伯謙臉上的輕蔑徹底僵死,嘴唇半張著,舌頭頂在上顎,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干響,整個人像被雷霆當頭劈中。
站在他身後的數百名舉人、監生,呼吸停滯,眼眶幾乎要被撐裂開來。
神跡?妖法?
可眼前沒有香火符水,也沒有道士念咒,有的只是四個鐵輪子、一截麻繩,以及太子那雙平平無奇的手!
幾名年長的大儒腳下一軟,竟撲通一聲癱坐在冰冷的玉階上,手裡的摺扇摔得粉碎。
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騰地站起身來,龍袍下擺撞翻了身側的青花茶盞,茶水濺了半地,他卻看也沒看一眼。
老皇帝三步並作兩步跨下丹墀,親手走上前去拍了拍懸空的巨石。
冰涼、堅硬、貨真價實的一千二百斤太廟基石!
朱元璋仰起頭,看著頂端穿繞的四個滑輪,又看向面不改色、氣定神閒的兒子,胸口劇烈起伏,猛地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好!好!好!」
朱元璋連喝三聲,反手指向面如死灰的徐伯謙,厲聲喝道:「徐伯謙!你那本《大學衍義》呢?!給咱當場咽下去!」
徐伯謙渾身篩糠般顫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貼著石磚,半句話也吐不出來。
文官隊列中,李善長長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知道,自漢唐以降、宋明沿襲數百年的儒門天命,在這一方離地的石頭面前,徹底裂開了天塹。
朱標手掌微松,順著繩索的力道,將巨石緩緩放回地面。
咚的一聲沉悶巨響,碎石泥塵四濺,震得階下士子們的心肝隨之一顫。
朱標轉過身,身姿如青松般挺立,迎著滿場文武百官的目光,神色肅穆。
內侍們適時抬上那三口樟木箱,砰然掀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數理化輯要。
「天地運行,自有其法,不因堯存,不因桀亡。」
朱標抓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隨手扔在徐伯謙的跟前,聲音在大殿迴廊間層層迴蕩。
「四輪分力,重量散作四分,千斤巨石,力不過三百斤,尋常農夫亦能拉起。此非妖法,此乃天地至理,名曰物理。」
「爾等坐井觀天,不研算理,不察造化,反誣工匠為鄙俗,辱格物為邪道!」
「若治國只憑空談心性,何以開山引水?何以精煉火器?何以禦敵於萬里之外?!」
一番話字字誅心,將階下數百名士子的脊梁骨寸寸壓彎。
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沒有一個人敢出言反駁。
絕對的事實面前,所有的經義註疏都成了蒼白無力的笑話。
天幕那端,姜明遠坐在窗前,看著光幕里傲然立於百官前方的太子,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馬秀英眼眶微潤,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輕聲念叨:「好孩子,真是咱老朱家的好種。」
廣場中央,朱標抬眼望向金鑾殿上的洪武大帝,躬身行禮。
「兒臣請父皇下旨,大明皇家科學院即日起立署開院!」
「洪武十五年恩科,凡通曉格物、算學、化學諸法者,一體擢拔為國之棟樑!」
朱元璋站在玉階正中,大袖一拂,斬釘截鐵的咆哮聲撕裂長空:
「准奏!」
晨光穿透殿頂金瓦,投射在白玉石坪正中,那枚平放的鐵滑輪上泛著冷硬的精鋼光澤,倒映著伏跪滿地的青衫士子。
朱標站在巨石之旁,抬腳踏上白玉高階,目光投向蒼茫遼闊的北地雲天。
狂風吹動他的蟒袍大袖,獵獵作響。
蟒袍的大袖在風裡翻飛,朱標剛從白玉階上走下,承天門外便傳來急促的馬蹄鐵響。
傳令兵滾鞍下馬,鞋底在御道上蹭出一溜白痕,雙手舉著插了三根野雞翎的朱漆銅筒,一路跌撞著撲到丹墀前。
「河南、山東兩地八百里加急文書!」
太監接過銅筒,利索地挑開火漆,遞到朱元璋手裡。
朱元璋扯開黃麻紙,目光在上面掃了三行,臉色沉了下來。
從開春到四月,北直隸南端、河南開封至歸德、山東兗州各府,整整三月未落一滴雨水,麥苗在焦土裡枯死大半,黃河故道幾近乾涸,流民已在集聚。
文官班列里,方才還灰頭土臉的幾名禮部侍郎與翰林官飛快地對了下眼神。
徐伯謙雖然跪在地上,花白腦袋卻微微揚起,聲音從地磚邊沿傳開:「陛下!自古天人感應,上天示警必有人禍相招。今歲春旱百年罕見,正是因朝廷輕慢先聖、廢弛聖道、廣納百工雜學所致啊!」
「徐伯謙,你嘴裡的乾糧是麥子磨的,還是經書里印出來的?」朱元璋將文書揉成一團,照著徐伯謙的面門砸過去,「天不下雨,是老天爺不長眼,關聖人屁事!」
「陛下縱有雷霆之怒,也堵不住天下萬民的悠悠之口。」戶部侍郎出列叩首,聲音發澀,「開封府遞來的急報里說,民間已起讖言,稱『太子壞道統,天收中原麥』,各處道觀寺廟聚眾求雨,若再不收回改制成命、設壇祭天謝罪,只怕民變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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