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穿甲彈前無聖賢

  「鋼筋混凝土。」姜明遠轉過身,指了指窗框,「幾千噸的特種鋼材紮成骨架,用石灰石、黏土燒成的水泥混合砂石澆築。只要地基打得夠深,造個上百丈不算難事。」

  朱標抿緊嘴唇,臉色發緊。

  古籍有雲,工匠乃奇技淫巧。朝中那些飽讀詩書的翰林大儒,平日裡最不屑的便是墨家百工。可這些被大儒們視作末流的匠術,在六百年後,竟然生生造出了比帝王宮闕還要宏偉百倍的人間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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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這只是代步與起居的死物。」

  姜明遠在屏幕那頭滑動了幾下,將車載通訊模塊接了進來。

  畫面微晃,跳到了南京南站的高鐵樞紐航拍視角。

  寬闊得望不到頭的鐵軌在曠野上鋪開,一道銀白色的修長鐵龍靜靜伏在站台上。

  隨著一聲悠揚的笛鳴,鐵龍滑出站台,速度從零開始攀升。

  五十、一百、兩百、三百!

  長達數百米的鋼鐵巨獸貼著銀軌呼嘯而過,兩旁的田野與樹木在極速下被拉扯成模糊的綠線,捲起的氣流將軌旁的砂石吹得四散飛揚。

  「這叫高鐵。」姜明遠適時開口,「不用馬匹,純靠電動機驅動,一個時辰能跑六百里。從應天府到北京城,你們騎快馬要跑死十幾匹汗血馬、換七八個驛站、耗費大半個月,我們坐這個,半日即達。」

  半日即達!

  朱標身子晃了晃,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大明疆域遼闊,北有蒙元殘部,西南有土司割據。朝廷最頭疼的便是軍令與錢糧調度,往往邊關生變,快馬傳信送到御前已是十天之後,發兵平叛更是動輒經年。

  若是有了這種鐵龍,萬里江山何愁不穩?天下民生何愁不通?

  「敢問先生……」朱標聲音乾澀,帶著難以自抑的急切,「這等神物,讀哪卷經書能造出來?《易經》?還是《考工記》?」

  姜明遠在屏幕對面輕輕搖了搖頭。

  「殿下,《易經》算不出金屬疲勞,四書五經也推不出電磁感應定律。」

  不等朱標消化這幾句話,姜明遠手指再次輕點,屏幕畫面再次劇變。

  蒼藍廣袤的大洋上,狂風撕扯著白色的浪花。

  一艘通體灰黑、長逾千尺的鋼鐵島嶼,正劈波斬浪,排開萬頃波濤,在浩瀚大洋上昂首前行。

  那甲板寬闊得足以擺下一整座文華殿廣場。

  甲板盡頭,一架銀灰色的雙發重型戰機尾部噴出兩道橘紅色的烈焰,借著電磁彈射器的狂暴推力,在短短兩秒內由極靜化為極動,衝上雲霄,發出一聲撕裂長空的尖銳轟鳴!


  緊接著,巨艦側舷的垂直發射單元蓋板彈開,數十枚白色飛彈騰空而起,帶著毀滅性的尾煙劃破蒼穹,將幾十里外的靶船炸成沖天火球。

  鏡頭拉遠,整支航母編隊在深藍大洋上縱橫馳騁,萬噸大驅如帶刀侍衛拱衛兩翼,氣勢吞天沃日。

  文華殿內死寂一片。

  朱標仰著頭,直愣愣地盯著光牆裡的龐然巨物,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是大明的太子,自幼隨大儒宋濂攻讀經史子集,讀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學的是三皇五帝的仁政道統。

  可看著眼前這尊在大洋上橫行無忌的鋼鐵怪物,朱標心頭構築了二十多年的認知大廈,在這一瞬轟塌。

  神機營新鑄的青銅火銃,在這等怪物面前,與孩童手裡的泥丸有什麼分別?

  徐達北征繳獲的精良皮甲與鑌鐵彎刀,在這片火海面前,又能撐得住幾個剎那?

  「這叫核動力航空母艦。」

  姜明遠的聲音穿透畫面,平靜中透著一股沉重。

  「殿下,六百年後的大洋,早就不再是鄭和當年下西洋時的溫順水域了。沒有堅船利炮,別人就會開著這樣的鐵艦,轟開你的國門,逼你割地賠款,殺你的子民,燒你的宮殿。」

  「你們奉若至寶的八股策論,擋不住一發穿甲彈。」

  「你們口口聲聲的微言大義,也感化不了大炮的準星。」

  字字如重錘,狠狠砸在朱標的心坎上。

  朱標面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定。

  他退後兩步,目光落在大殿書架上那密密麻麻的經史子集上。

  那些聖人先賢的註疏,平日裡被天下士子奉為圭臬,此刻在虛空中的轟鳴烈焰映襯下,竟顯得如此單薄無力。

  「四書五經……當真造不出此物麼?」朱標低下頭,看著自己略顯單薄的手掌,指甲掐進肉里。

  「經書能教人明理,能教人治天下,但經書填不飽肚子,造不出利器。」

  姜明遠收回了外景鏡頭,面容重新出現在屏幕里,目光直直對上朱標失魂落魄的眼睛。

  「大明要想千秋萬代,光靠仁德不夠。格物致知,不能只停留在嘴皮子上。算學、幾何、物理、化學、冶煉,這些被士大夫嗤之以鼻的學問,才是支撐大明真正走下去的脊梁骨。」

  馬秀英坐在沙發上,看著屏幕對面滿頭大汗的兒子,柔聲道:「標兒,你爹當年靠百戰刀槍奪了江山,但你若想守住大明的萬世基業,光走老路,走不通。」

  朱標身子震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眼底原本的茫然與震撼,在漫長的沉寂中一點點剝離,化作一團驟然燃起的灼熱火苗。

  他不是庸碌之輩。

  身為帝國儲君,他深知大明開國以來的弊病。士紳壟斷經義,官吏滿嘴仁義道德,底下的百姓卻依然衣不蔽體,北方的邊患年年耗費千萬錢糧。

  若不變,大明終究會重蹈歷朝歷代的覆轍,二百餘年而亡!

  「孤……明白了。」

  朱標咬著牙關,一字字從喉嚨里迸出。

  他沒有再跪,而是挺直了脊樑,朝姜明遠深深一揖到底。

  這一拜,比方才還要鄭重十分。

  「先生今日開孤之眼界,勝讀十年聖賢書。」

  朱標直起身,長袖一甩,大步邁回書案前。

  案頭上,擺著禮部呈遞上來的《洪武十五年恩科取士章程》,上面赫然寫著沿用舊制,專以《四書》命題、八股取士。

  朱標一把抓起那管飽蘸硃砂的狼毫大筆。

  手腕懸停在半空,硃砂筆尖懸在紙頁上,一滴赤紅如血的墨汁啪嗒一聲,重重砸在「八股」二字正中央,洇成一片刺眼的血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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