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永不加賦

  李善長把腦門貼在浸透爛泥的土塊上，後頸皮肉縮成一團，半句辯駁也擠不出來。

  朱元璋抬腳踢開腳邊一塊碎土疙瘩，泥漿濺在李善長的紫羅官袍下擺上，印出幾個污黑的斑塊。

  「給咱裝車！」

  朱元璋扯過轅木上的團龍袍子，胡亂披在沾滿泥漿的中衣外頭，銅鈴大眼裡燒著熾烈的光。

  「挑最大、最齊整的，裝滿三輛大車，黃綾蓋嚴實了，隨咱進城去太廟！」

  「爹，供奉的禮器戶部還沒備下……」朱標抹了把臉上的汗泥，小聲提醒。

  朱元璋回頭瞪他：「備個屁的禮器！當年在皇覺寺，咱連餿飯都搶不上一口，祖宗在地底下要是見著這幾千斤實實在在的飽飯，比看那幾隻冷銅破鼎受用一萬倍！」

  天幕另一端，姜明遠坐在茶几前，拿起烤箱手套，將剛烤好的兩塊紅薯端了出來。

  

  焦糖色的蜜汁順著紅薯皮的裂縫淌在白瓷盤裡，散著甜膩的焦香。

  「大娘，嘗嘗後世電烤箱出來的手藝，小心燙嘴。」

  姜明遠掰開半塊，遞給馬秀英。

  馬秀英接過紅薯，兩手被熏得暖烘烘的，指尖泛起微紅。

  「當年跟著重八渡江，軍糧斷過三回，最苦的時候，他把僅剩的半塊麥餅塞咱懷裡，自己咽井水充飢，肚子脹得直叫喚。」

  馬秀英咬下一小口，綿軟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姜先生，這東西真好，甜得很，入胃就化，不用嚼得腮幫子生疼。」

  姜明遠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笑著：「高澱粉高糖分，純工業化育種篩選出來的脫毒苗，填飽肚子是頂尖的好手，大明有了它，人口底盤能直接翻上一番。」

  畫面里，應天府太廟大殿內早已銅爐升煙。

  朱元璋連泥靴都沒換，褲管扎在腿肚子上，雙手穩穩捧著一顆足有兩斤重的赤紅地瓜，重重擱在正中央的紫檀供案上。

  百官跪伏在階下，連大氣也不敢喘。

  「不肖子孫朱重八，今日攜後世所賜神物，告慰列祖列宗。」

  朱元璋膝蓋著地，對著空蕩蕩的靈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自此往後，大明百姓不挨餓，大明江山……不絕後！」

  直起身時，朱元璋眼裡那股草莽氣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代開國雄主的森嚴。

  他踱步走下白玉石階，靴底的濕黃泥在台階上踩出一串醒目的腳印。

  「戶部尚書。」

  「臣在！」戶部尚書連滾帶爬出列，官帽歪了半截也沒心思去扶。

  「傳旨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府各州各縣，將此二物列為天下第一等農政。」

  朱元璋指著太廟正殿裡碼得齊整的糧食車，聲如滾雷在殿前廣場激盪。

  「皇莊所收原種，半分不許入官倉倒賣，全數封存作種母，明年開春，由錦衣衛親自押解入陝、晉、魯、豫等北地災荒大府試種。」

  「凡有官吏消極怠慢、推諉不種者，革職流放三千里；凡有劣紳豪強兼併壟斷、私毀神種者，按謀反論，全家抄斬！」

  階下一眾文官身子齊齊震顫，連忙俯首領命。

  李善長跪在班列最前頭，手指扣在青磚接縫裡，掌心沁出的全是冷汗。

  這道旨意，徹底把傳統士族用以囤積居奇、在災年兼併土地的退路給堵死了。

  高產作物一旦在北地紮根，糧食就成了地里隨處可挖的野草，糧價一跌到底，士紳手裡的餘糧便再也買不動流民的賣身契。

  然而朱元璋的腳步沒有停。

  他在階前駐足，目光越過跪倒的百官，越過宏偉的宮牆，投向應天府南面那片水網密布的富庶原野。

  「戶部再擬一道旨。」

  朱元璋負手而立，聲音平緩了些許，卻帶著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斷。

  「即日起，免去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五府所加征之重稅，改按各省常例起科。」

  這話落下，站在劉伯溫身側的幾名江南籍御史猛地抬頭，眼底寫滿了不敢置信。

  當年平定江南，張士誠負隅頑抗，江南富商大賈出錢出糧死保姑蘇，朱元璋登基後懷恨在心，將蘇州等地的秋糧稅賦定得高出鄰省數倍，幾乎是敲骨吸髓般盤剝這幾塊膏腴之地。

  朝中江南派系上書陳情了十餘年，每次都被這位暴躁的皇帝以雷霆之怒駁回，誰也沒想到，今日竟會主動鬆口。

  「皇上……不可啊！」

  李善長顧不得渾身污泥，膝行兩步高呼：「江南五府乃朝廷歲入之半壁，北伐雖勝，邊防修繕、降軍安置處處用銀，驟然減免，國庫空虛該當何罪？」

  朱元璋冷笑一聲，從懷裡甩出一份燙金摺子，啪地拍在李善長面前的磚地上。

  「國庫空虛？李善長，你且翻翻這本帳！」

  摺子被風掀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硃砂批紅。

  「自打後世給咱送了那些精鋼兵器、琉璃奇貨，內帑通過互市與四海商賈競價拍賣，短短三月，收繳的現銀已逾八百萬兩！」

  朱元璋居高臨下，眼神如刀刃刮過百官的麵皮。

  「手裡握著後世的萬千神工，咱兜里比任何時候都要寬裕！地里長著幾千斤的神糧，咱大明的糧倉比任何時候都要充實！」

  「既然糧不缺、銀不盡，咱為何還要去摳百姓鍋里的那點刮骨油？！」

  老皇帝深吸一口氣，仰天大笑，長袍被狂風掀得獵獵作響。

  「加一條！凡五府百姓，永不加賦！」

  「永不加賦」四個字吐出的剎那，殿前數名年邁的江南籍翰林伏在地上放聲大哭，以頭搶地。

  這是解開了江南文人與大明皇室結了十幾年的死結！

  數日之內，八百里加急快馬帶著兩道朱紅御批，自應天府飛馳而出，撲向江南水鄉的每處渡口。

  蘇州城外，官道兩側搭起的高台上，知府嘶啞著嗓子宣讀聖旨。

  原本神情麻木、生怕又是增派徭役的百姓們，在聽清「免去加派、永不加賦」八個字後，整座水運碼頭瞬間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

  白髮蒼蒼的老農癱跪在乾癟的稻田裡，朝著北面皇宮的方向連連磕頭。

  商賈們扯下門板上的白布，沿街燃起積攢了半年的爆竹，硝煙與碎紅紙屑飄滿了十里秦淮與姑蘇小巷。

  不過三兩日工夫，民間匠人連夜趕製朱元璋的生祠神位，雕花樟木上刻著「大明洪武皇帝萬壽無疆」，香火日夜不絕，比供奉財神土地還要虔誠三分。

  千里之外，江南百姓的念誦與感激，化作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洶湧民意，席捲了大明的萬里江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