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畝產四千斤

  馬秀英手指收緊，視線透過天幕，落在田壟上那個弓著背的身影上。那是她操勞半生的夫君，手裡攥著天下萬民的飯碗，卻半輩子沒吃飽過踏實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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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莊田埂上，李善長和劉伯溫站在風口裡。

  李善長抬手擋著吹進眼眶的沙塵，眉頭擰成死結。他低頭瞅著那些軟塌塌的枯秧，朝身旁的戶部侍郎哼笑一聲：「韓國公府的莊子要是種出這等敗草，佃戶早就該挨板子了。歷朝歷代，哪有把根莖埋在地里當主糧的道理？朝廷從江南豪商手裡收颳了銀子，北邊又剛打完大仗，如今不思休養生息，反倒學起村夫挖土刨食。」

  劉伯溫沒有接茬，兩隻手規矩地抄在寬大的袍袖裡。他抬頭打量著天幕里那個清秀隨和的後世青年，又瞧了瞧滿身泥點的朱元璋，心頭那桿秤慢慢沉了下去。

  「老李，少說兩句。」劉伯溫眼皮微耷，「天上的後人能送來殺韃子的神刀與救天德的仙藥，這地里埋著的，絕不會是尋常泥塊。」

  李善長撇過頭，嘴角掛著不屑：「麥黍五穀，乃后稷傳下的社稷根本。若幾壟爛根能翻天，古聖先賢豈不全成了白痴？」

  朱元璋沒理會後頭大臣的嘀咕。他站在第一道壟溝前，雙腳深深陷在濕泥里，雙手舉起鐵鋤，照著乾枯的蔓藤根部斜斜鑿了下去。

  沉重的鐵刃切進黃土，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朱元璋雙臂發力，腰背上的舊傷扯得生疼，他硬是咬著牙把鋤把往下一撬。

  泥土翻卷，整塊被板結的黃泥被掀上半空，摔落在壟溝兩側。

  朱元璋原本準備繼續揮動第二鋤，動作卻在半道硬生生卡住。

  翻開的黃泥縫隙里，沒有枯黑腐爛的細須，露出來的是一片緊挨著的灰黃色果實。朱元璋扔下鋤頭，兩膝直接跪進泥里，兩隻粗糙的大手不管不顧地往泥縫裡摳。

  第一窩掏出來，不是兩三個，而是串糖葫蘆般沉甸甸掛了一長串。

  每一顆都有成人的拳頭大小，表皮光滑緊繃，還沾著清晨未乾的泥漿。老皇帝像瘋了一樣，雙手左右開弓，十指插進濕泥里瘋狂扒拉，連指甲蓋崩裂滲出血珠都沒察覺。

  「一個……三個……七個……十三個！」

  朱標蹲在旁邊，慌忙扯起布袍兜底去接，胸前的衣料很快被沉甸甸的塊莖堆得鼓脹下墜。不過半壟地的距離，挖出的土豆已經在壟溝兩旁碼成了一道高過膝蓋的黃色矮牆。

  「拿秤來！叫你們帶的大秤呢？！」

  朱元璋從泥坑裡爬起來，半邊身子全裹滿了黑泥，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他一把抓起一顆足有兩斤重的碩大土豆，狠狠砸在面前的空地上，表皮裂開，露出裡面瓷實細膩的白肉，沒有半分蟲蛀空心。

  兩個戶部司務連滾帶爬地抬過一桿掛著兩百斤鐵砣的大桿秤，粗麻繩綑紮的竹筐直接往地上一撂。

  「稱！給咱一筐一筐地過！」朱元璋指著地上的泥堆，喘息粗重得像拉動的老風箱，「標兒，接著挖紅薯壟！一片葉子也別漏下！」

  君臣二人如同瘋魔。朱標脫了外袍，露出汗濕的中衣，跟著朱元璋在泥地里手刨肩扛。

  紅薯壟翻開的動靜更嚇人。紫紅色的塊莖比成年男子的手臂還要粗壯，一窩連著一窩，長長的根須拖在泥里，像是一群沉睡在地底的赤紅地龍，被連根拔起時帶出了大片大片清香的土腥味。

  李善長臉上的譏諷徹底僵住。他往前挪了兩步，腳底踩在潮濕的泥土上，身子晃了晃，眼睛死死盯在不斷累加的秤桿上。

  那枚沉重的大鐵砣，被司務推到了桿秤的最末端，繩鈕崩得筆直，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第一筐……一百八十斤！」

  「第二筐……二百一十斤！」

  「第三筐……二百四十斤滿秤！」

  報數聲從初時的慌亂，變成了近乎嘶啞的慘叫。十幾名負責記帳的書吏蹲在土坡上，毛筆尖浸滿了墨汁，在白麻紙上飛速劃拉，手腕抖得不成樣子。

  這處皇莊統共圈出了一畝三分地作為試驗田。

  不過半個時辰，空地上堆起的糧食已經堆成了一座三丈方圓的土山。陽光打在那些沾著泥垢的塊莖上，折射出一股沉甸甸、足以壓垮一切饑寒的厚重感。

  「回……回皇上！」戶部侍郎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漿里，官帽滾落在一旁，手裡死死攥著那張寫滿墨跡的宣紙，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土豆收了……收了四千二百斤！紅薯收了……五千一百斤！」

  侍郎把頭重重磕在泥地里，帶著哭腔嘶吼：「畝產……畝產合算下來，土豆三千六百斤，紅薯逾四千斤啊皇上！」

  整座皇莊死一般沉寂。

  唯有風吹動轅木上龍袍的獵獵聲。

  李善長雙腿一軟，兩隻手下意識去扶旁邊的石碾子，整個人癱坐在壟溝邊。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三千多斤……尋常江南最好的水澆熟地，伺候得像祖宗一樣，一季麥子也不過收上兩百餘斤，遇上水旱蝗災，能保住幾十斤餬口就是天大的造化！

  四千斤……這地里長的不是莊稼，這是金山！這是神仙在泥里撒了仙丹！

  劉伯溫緩緩閉上雙眼，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兩行濁淚順著臉頰上的皺紋淌了下來。這位運籌帷幄的大明國師，面朝北方緩緩跪倒，雙手插進泥土裡，肩膀劇烈聳動。

  天下百姓每隔數百年便要骨肉相食、易子而食的死循環，全因這土地里摳不出的吃食。

  只要有了這地底下的物件，大明的百姓……死不了了。

  朱元璋立在堆積如山的糧食前，渾身是泥，雙手的血痂混著黑土。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那些高過人頭的塊莖堆，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然膝蓋一彎，重重跪倒在壟溝中央。

  老皇帝抓起兩把被汗水浸濕的熱土，仰起頭，面朝天穹那道懸浮的光幕，發出了一聲似哭似笑的長嘯！

  那嘯聲穿透了整座鐘山，驚起林中無數寒鴉。

  六百年後的房間裡，姜明遠靜靜看著屏幕里長跪不起的大明開國帝王，放下了手裡的紅棗。

  「大娘。」姜明遠輕聲開口，語調平穩，「從今天起，您的天下，沒有饑荒了。」

  馬秀英抬起袖子，在眼角重重擦了一把，嘴角泛起一道舒緩的笑紋。

  田埂邊上，朱元璋慢慢直起身，將手裡那顆沾著血泥的紅薯按進懷裡。他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橫掃過呆若木雞的文武百官，最後落在癱坐在地的李善長臉上。

  老皇帝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指著那座糧山，聲音震耳欲聾：

  「李善長，你給咱睜大狗眼瞧瞧！」

  「這就是後世給咱大明送來的江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