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鋼針扎大帥

  戰刀歸鞘的脆響還沒在風沙里散盡,徐達的身子晃了一下。

  戰馬跟著打了個響鼻,老將軍單手死死拽住韁繩,指節捏得發青,喉嚨里壓出一道粗重的喘息。

  藍玉策馬奔過來,手裡提著脫火赤的紅寶石彎刀,咧著大嘴嚷嚷:「大帥!全殲了!後頭輜重牛羊拉了十幾里地,這幫韃子連褲頭都沒保住!」

  徐達沒有應聲,只是把手掌按在自己後背上。

  那裡隔著厚重的獸吞甲,正有一股火燒般的悶痛順著骨頭縫往外鑽,皮肉底下像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咬著後槽牙,硬是把一口甜腥咽回肚裡,嗓音啞得發糙:「整軍,拔營,回雁門關。」

  回師第三天,大軍行至平刑嶺驛道。

  天上飄起初冬的第一場濕雪,冷風順著鐵甲縫隙往裡灌。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帥旗忽然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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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撲通一聲悶響。

  徐達從戰馬上栽了下來,直接砸進泥濘的雪水裡,兜鍪滾出三尺遠,花白的頭髮散在爛泥中。

  「大帥!」

  「徐帥墜馬了!」

  護衛在側的長子徐允恭翻身下馬,撲在雪地里將父親抱起。

  手掌剛貼上徐達的脖頸,一股燙得嚇人的熱度順著指尖傳過來,徐達臉色焦黃,嘴唇乾裂泛灰,整個人已經燒得不省人事。

  親兵七手八腳把人抬進中軍大帳。

  褪下厚重的鐵甲與浸透汗血的中衣,帳內的幾名將領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徐達的後背頸椎下方,生出一塊巴掌大的惡疽,周圍皮肉高高隆起,泛著發青的紫黑色,正中央皮薄得幾乎透明,隱隱可見裡面蓄積的大片渾濁黃膿,散發出一股腐敗的腥臭味。

  連日披甲鏖戰,傷口被汗水與污泥浸泡,這塊潛伏多年的毒瘡終於徹底發作了。

  隨軍的兩個老太醫連滾帶爬地湊上前,手指剛搭上脈門,臉色刷地變成死灰。

  「脈象散亂如麻,細數無根,這是……這是發背疽啊!」

  太醫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冷硬的黃土地,身子篩糠般顫抖:「熱毒已經攻進肺腑,神仙難救……快,快準備壽木,向朝廷報喪吧!」

  「放你娘的狗屁!」

  藍玉一把揪住太醫的衣領,將枯瘦的老頭整個提離地面,反手拔出腰間長刀架在太醫脖子上:「徐帥剛打下潑天大功,你敢咒大帥?!治不好,老子先剁了你們全家填坑!」


  「藍將軍,殺老朽也沒用啊!」太醫哭嚎著閉上眼,「古來背疽發作,項羽麾下范增、三國劉表、曹休,哪一個活得過三日?這毒氣已經走遍全身,藥水根本灌不進去,老朽無能為力啊!」

  營帳里亂成一團,幾名淮西老將眼眶發紅,幾個百戶甚至跪在帳外嗚咽出聲。

  剛剛橫掃北元的得勝之師,眼看著主心骨就要塌在班師的半道上。

  徐允恭半跪在床榻邊,看著父親燒得乾癟的面容,心口像被大錘狠狠砸中。

  他伸手摸到父親腰間的軟甲夾層,指尖觸碰到一個堅硬的冷鐵盒子。

  臨行前,謹身殿暖閣里那一幕,電光石火般砸進腦海。

  那天朱元璋屏退了所有內侍,單獨將他召到御前,手裡遞過來的正是這個沉甸甸的箱子。

  朱元璋當時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掐青了他的皮肉:「允恭,你爹是個死心眼,在軍中絕不肯輕易顯露病容。要是他背上的舊疾發作,哪怕只剩一口氣,你也得按姜先生教的法子,把這神藥給他扎進肉里!保住你爹的命,比打勝十場仗都緊要!」

  「密旨……這是皇上的密旨!」

  徐允恭猛地直起身子,推開擋在面前的藍玉,將那個白鐵皮藥箱重重拍在帥案上。

  扣鎖咔噠彈開。

  裡面襯著厚實的白泡沫,除了用玻璃密封的透明藥瓶、細長的空心鋼針,還有一小包用棉花裹著的無水酒精片,以及一張塑封圖紙。

  營帳里的將領們全愣住了。

  「賢侄,這是啥?」藍玉收了刀,湊上前看著那怪模怪樣的琉璃管子,滿臉狐疑,「這細鐵刺能治病?這不是巫蠱扎小人麼?」

  「這是後世姜先生送來的神物!」徐允恭咬著牙,拿起圖紙,上面用工整的正楷寫著每一步操作,可看著那些刻度與針筒,他的手還是止不住地抖。

  這是要往親生父親的肉里扎鋼針,稍有差池,萬劫不復。

  正當他滿頭大汗、不知如何下手時,掛在徐達領口內側的那枚黑色耳塞里,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電流音。

  「徐允恭,能聽見麼?」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平穩、清澈,沒有半分慌張。

  徐允恭嚇得一激靈,慌忙將耳塞塞進自己耳朵里:「你……你是姜先生?!」

  六百年後的金陵地下倉庫里。

  姜明遠坐在監控屏幕前,面前放著一份軍用抗生素注射指南,聲音順著麥克風穩穩傳出:「別慌,聽我指揮。你父親是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感染引發的癰疽,熱毒走血,你們大明的草藥湯劑起效太慢,必須直接肌注大劑量青黴素。」


  「怎麼弄……先生您說,我照做!」徐允恭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住發顫的胳膊。

  「拿起那包白紙片,撕開,用裡面的濕棉花,把你爹胳膊上的皮肉擦乾淨,那叫消毒。」

  徐允恭依言撕開塑料包,一股刺鼻古怪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不敢怠慢,挽起徐達枯瘦的衣袖,用酒精棉在結實的小臂肌肉上反覆擦拭,擦出一層黑灰與油汗。

  「拿起玻璃瓶,把金屬蓋子撬開,露出裡面的橡皮塞。」姜明遠在耳麥里的語速不疾不徐,「拿帶針頭的長管子,推拉兩下,把針頭扎進橡皮塞,倒過來,將藥水抽進管子裡。」

  徐允恭兩眼死死盯著刻度線,按照吩咐,笨拙地拉動推桿。

  淺黃色的藥水順著中空的細鋼針被吸入透明針筒內,泛起幾個微小的氣泡。

  「彈一下針管,把氣泡排出去,推一點藥水出來,看見針尖掛水珠就行。」

  徐允恭屈起食指,在針管壁上輕彈兩下,小心翼翼往前推了一絲,一滴透明的藥液順著鋒利的斜口溢出。

  「找你爹的屁股外側,或者胳膊上肉厚的地方。」姜明遠的聲音沉著有力,「垂直扎進去兩寸深,別猶豫,推到底,拔針,用棉球按住針眼。」

  「賢侄!不可啊!」太醫在旁邊看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拿鐵刺往皮肉里扎,這是要引邪入髓,徐帥撐不住的啊!」

  「閉上你的鳥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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