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隔著六百年開全圖

  「放下,別把反光漏給對面。」徐達抬手按下藍玉的手肘。

  老將軍沒有笑,只是拿起自己胸前掛著的那副望遠鏡,轉動目鏡,目光越過近處的伏兵,直接扎向更北面十二里外的黑石樑。

  那裡地勢隆起,卡在黑水河上游的泉眼咽喉上,本該是藏大軍紮營的好地方,此刻在肉眼看來只是一片灰濛濛的荒丘。

  但在八倍高透鏡片下,荒丘背風坡那密密麻麻的白色穹廬暴露無遺。

  成群結隊的北元重甲騎兵正牽著戰馬飲水,炊煙順著低洼的土溝悄悄貼地放散,顯然是用沙土壓了煙跡的行家做派。若非站在這處土坡頂上用千里眼窺探,任誰到了十里外,都會以為那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死地。

  徐達緩緩放下望遠鏡,眼角細密的魚尾紋舒展開來,帶著一股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冷厲。

  六百年後的金陵地下倉庫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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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摺疊桌上的軍用手提箱屏幕亮著微光,旁邊擱著半盒吃剩的冷水餃。

  姜明遠戴著耳麥,單手在鍵盤上敲下一串數據,屏幕上調出的是通過歷史水文資料與測繪數據復原的開平衛地形三維投影。

  「徐帥,聽得見麼?」姜明遠端起紙杯抿了口溫水,語速平穩得像在做日常匯報,「黑石樑東南側是一條斷頭風蝕谷,雨季有水,眼下深秋必然乾涸。北元設伏的規矩向來是圍三缺一,正面假裝糧道鬆懈,引你們鑽河谷,兩側鐵騎隨後合攏。」

  塞在徐達耳窩裡的黑色微型受話器里,姜明遠的聲音透過電流清晰傳來。

  老將軍抬手在耳廓上輕輕壓了一下,神情未動,眼底卻掠過一抹震撼。

  即便在前線親自偵查,他也需要結合多年征戰經驗才能推斷敵軍意圖,而隔著六百年的後世年輕後生,光憑几張地圖和這些鐵筒子傳回的密位點,就能把塞外韃子的肚腸剖得乾乾淨淨。

  「後生,他們胃口不小。」徐達收回目光,聲音壓在喉嚨口,「黑石樑後頭藏了至少三萬人,正面放了誘餌,這是要吞掉老夫的前鋒三營。」

  「那就給他們餵一塊咬不動的鐵核桃。」姜明遠在屏幕那頭滑動滑鼠,圈紅了黑石樑西側的一處狹長風口,「他們占了水源,自以為扼住了咽喉,但那眼泉水是從西梁石灰岩縫裡滲出來的。你們帶去的兩噸高純度生石灰和十箱硫磺,全在後頭輜重車上。」

  徐達嘴角泛起一絲森寒的笑意:「斷水絕糧,再堵風口。這等陰損打法,不像是讀書人想出來的。」

  姜明遠在桌前笑了笑,撕開一包葡萄糖粉倒進水裡:「戰爭不論陰損,只論生死。徐帥,皇上在應天府盯著,他要的是您全須全尾地回去,不是讓您在北疆跟韃子拼消耗。」


  徐達聞言,搭在戰刀吞口上的大拇指猛地收緊。

  天子出征前抓著他甲冑掉淚的情形,又一次在眼前翻騰。

  老兄弟的心思他懂,這後世後生的心思他也懂。

  這一仗,大明不單要贏,還要贏得乾脆利落,不能給北元留半點喘息的餘地。

  徐達收起耳機線,轉頭看向身側按刀佇立的藍玉。

  「傳令下去。」徐達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前鋒三營裝作不知敵情,繼續前推五里。輜重隊把車轅卸了,多拉柴草,沿途虛造煙塵,擺出一副糧草不濟、急於搶占水源的疲態。」

  藍玉咧開嘴,眼中嗜血的凶光直冒:「大帥,咱帶著三千營繞後?」

  「不。」徐達抬起馬鞭,點向黑石樑兩側兩座不起眼的矮土包,「韃子在左翼留了探馬哨卡,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崗。你帶兩百精騎,人銜枚,馬裹蹄,人手配一副千里眼。摸上去,把哨卡拔了,換上咱們的人。」

  徐達眼神微眯,語氣如生鐵落地:「他以為咱們是瞎子,咱們就先把他的眼睛全挖出來。」

  半個時辰後,黑石樑東側哨台。

  北元千戶阿木爾趴在亂石堆後,手裡捏著一柄磨得發亮的彎刀。

  他是脫古思帖木兒麾下最機敏的斥候頭領,曾在大漠裡靠著風向和馬糞溫度,三次避開徐達大軍的圍剿。

  「南人動了沒?」阿木爾啐出一口帶血絲的濃痰,低聲問身旁的哨兵。

  那哨兵揉著發酸的眼睛,伸長脖子看向遠處灰黃的地平線:「回千戶,看不真切,約莫七八里外有些塵土,像是南人的運糧車隊陷在泥溝里了,正亂鬨鬨地推車呢。」

  阿木爾嘴角挑起一抹獰笑。

  南人的兵馬向來怕冷,這秋風一起,關內的步卒連弓弦都拉不滿,更別提深入漠北。樞密知院脫火赤大人設下的口袋陣,正是專挑南人斷糧缺水的死穴。只要明軍鑽進黑水河谷,兩側伏兵齊出,十萬大軍就能把這批漢人全部踏成肉泥。

  「盯仔細了。」阿木爾縮回身子,抓起皮囊灌了口馬奶酒,「等他們進到三里之內,立刻放響箭。」

  話音未落,身側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機括彈響。

  不是弓箭開弦的嗡鳴,而是一道又輕又脆的金屬破風聲。

  噗的一聲悶響。

  趴在阿木爾身旁的哨兵身子猛地一挺,後頸上赫然多了一截黑漆漆的三棱鋼箭,箭頭直接貫穿咽喉,釘進下方的凍土中。那哨兵連半點慘叫都沒能發出,四肢抽搐了兩下便軟綿綿癱了下去。

  阿木爾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寒毛倒豎。


  這處哨卡位於山樑反斜面,四周全是天然的風蝕巨石,尋常弓弩根本射不進這個死角!

  更要命的是,七八里外才有明軍塵土,怎麼可能有人無聲無息摸到坡底?!

  他剛要抓起腰間的牛角號,頭頂的亂石上突然落下一道魁梧的身影。

  藍玉單膝重重壓在阿木爾的胸口,骨裂聲清晰刺耳。那柄泛著青藍光澤的現代高錳鋼戰刀順勢下抵,刀尖穩穩停在阿木爾的眼珠前半寸處。

  阿木爾驚恐地抬起頭,看到的不止是明軍將領猙獰的笑臉,還有那名將領胸前晃蕩著的古怪綠鐵筒子。

  藍玉啐了口唾沫,伸手拽下阿木爾腰間的牛角號,掂了掂:「老小子,躲在石縫裡看了半天,看得挺得勁吧?」

  阿木爾喉嚨發出咯咯的怪響,眼底全是不解與駭然。

  他們藏在十里外,卡著視線死角,連風聲都沒漏出去半點,這些明軍到底是怎麼繞過正面兩道伏擊線,像幽靈一樣直插他們心窩子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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