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這是奉旨明搶！
平板屏幕閃爍了兩下，畫面從定格的拱手姿勢切回了實時通訊界面。
姜明遠坐在金陵地下庫的長桌前，手裡端著一杯剛倒的溫水，屏幕上方的小綠點正幽幽亮著。
演武場上的蒸汽錘還在發出哐當哐當的鈍響。
朱元璋踩著沾了煤灰的官靴湊近鐵架，粗糙的大臉幾乎貼在屏幕保護殼上，大嗓門震得揚聲器沙沙作響：「姜家後生，這水火鐵錘咱收下了！有了這等神物，造刀造甲全不愁！咱琢磨著，眼下工坊、礦山處處要銀子，國庫那點銅錢周轉不開，咱正打算命戶部多開幾個印局，多造幾百萬貫大明寶鈔發下去！」
老皇帝搓著手，嘴角咧開一道得意的弧線：「朝廷缺錢，拿桑皮紙印就是了。誰敢私下牴觸不用，按大明律全家發配，帶頭的直接砍頭！天下都是咱朱家的，咱蓋了玉璽的紙，還能不頂銀子用？」
朱標站在一側，眉頭輕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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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另一頭，姜明遠喝水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放下紙杯，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神情里沒有敬畏，只有一種看小學生算錯九九乘法表的無奈。
「朱大爺，您要是嫌大明江山太穩當，就儘管印。」
姜明遠的聲音順著揚聲器在西苑的冷風裡擴散開來：「您以為在桑皮紙上蓋個玉璽，它就成銀子了？您拿著廢紙去換百姓手裡的糧、工匠手裡的鐵，這不叫鑄幣，這叫披著皇皮明搶。」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當場僵死，花白胡茬抖了兩下，眼底騰起一層戾氣：「咱是皇帝！受命於天！天下田土子民皆歸大明，咱給他們定下的規矩，誰敢不遵？違逆寶鈔者斬立決，難道咱的刀不利？！」
「您的刀確實快，但刀刃劈得碎人骨頭，劈不碎市場規律。」
姜明遠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講一堂普通的通識課：「一張桑皮紙，造價不過兩三文錢。您在上面寫上一貫，讓百姓拿出一石米來換。第一年，百姓怕您的屠刀，捏著鼻子換了；第二年，您國庫又空了，又印了五百萬貫，市面上的糧食沒多，紙卻多了一倍，兩貫紙才能買一石米；到了第十年呢？十貫、百貫換不來一升糙米，連要飯的乞丐都拿寶鈔當引火柴！」
朱元璋的呼吸猛然粗重，垂在身側的大手慢慢收成拳頭。
「您殺一人，十人不敢吭聲；您殺萬人，百萬人寧可把米埋進地里爛掉，也不願換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姜明遠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子，順著空氣剖開朱元璋腦子裡根深蒂固的帝王心思：「到那個時候，邊關將士領著成箱的廢紙買不起乾糧，九邊譁變；關內農戶交不起真糧全家上吊，揭竿而起。您覺得，您的錦衣衛殺得盡天下餓肚子的百姓，還是您的御林軍能把廢紙嚼出米香來？」
演武場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蒸汽機的排氣聲。
徐達和湯和站在兩丈外，臉色發僵，連大漢將軍們都嚇得屏住呼吸，眼觀鼻鼻觀心。
從來沒有人敢當著洪武大帝的面，把「皇權」和「屠刀」貶得如此一文不值。
朱元璋站在原地，額頭上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油汗。
他當年在濠州要飯、在皇覺寺撞鐘，最明白老百姓為了半碗爛米能拼出命來。
老皇帝張了張嘴，想要搬出天子威儀反駁，可話到了喉嚨口，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真照自己想的那樣濫印下去，後世天幕里放過的那些將士倒斃、流民四起的慘狀，根本不需要外敵來打，全是他朱重八親手用廢紙印出來的。
後背上的明黃龍袍，不知不覺被冷汗浸得發沉。
「那……那依你之見，」朱元璋喉嚨里擠出一句乾澀的話，氣焰徹底癟了下去，「沒有銀子，這大明的工坊如何開動？軍餉如何發遣？」
「貨幣的根子是信用，信用的根子是兌付。」
屏幕上的姜明遠調出一份文檔，傳輸到了平板上：「想推行紙鈔，庫里就必須押著真金白銀。發行一貫寶鈔，國庫里就得鎖進能隨時兌換的一貫真銀。百姓拿著紙能換出銀子，紙才值錢；百姓換不出銀子，玉皇大帝蓋章也是廢紙。」
朱標快步上前，伸出手在平板屏幕上輕輕划動。
一份名為《大明洪武貨幣改革初階草案》的文件躍入眼帘。
繁體宋體的字跡密密麻麻，裡面用最直白的白話，拆解了什麼叫「準備金制度」，什麼叫「鑄幣稅邊界」，以及如何用國家信用做擔保建立金銀本位。
朱標看得眼皮狂跳，捧著外殼的指節泛出一陣青白。
這些在四書五經里翻找千百年都尋不到的治國學問，此刻像一道驚雷，生生在他腦海中轟開了一條嶄新的大道。
「金銀本位……隨時兌付……」
朱標低聲呢喃，長袍下擺沾了泥點也顧不上撣，豁然抬頭看向朱元璋：「父皇！姜先生所言切中要害！咱們以前想得太簡單了，光想著下詔強推，卻不知無本之木立不住！若無真金白銀壓在庫里，寶鈔發得越多，大明死得越快！」
朱元璋抹了把額頭的汗水，臉色難看得嚇人：「道理咱聽懂了！可咱上哪兒去劃拉這幾百萬兩白銀給寶鈔當底子？朝廷剛收復中原，處處免稅撫民，國庫底子乾淨得能跑耗子！」
老皇帝腮幫子一擰，眼底再次浮現出一抹煞氣：「實在不行，讓毛驤帶人去江南！蘇州、松江那幫巨商豪紳，當年全給張士誠納過糧，抄他們幾十家，銀子不就有了？！」
「不可！」
朱標急聲打斷，雙膝微彎，躬身擋在朱元璋面前：「父皇，屠刀一動，江南人人自危，豪紳隱匿錢糧，商路斷絕，收上來的不過是一錘子買賣！日後若再需銀兩，難道要把江南殺絕不成？」
朱元璋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讓銀子從天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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