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請後世神刀

  那顆乾結發硬的泥巴在姜明遠指尖碾碎,細小的黃土屑順著他的指縫掉在鋁合金摺疊桌上。

  陳鋒把一份剛蓋了保密印信的藍皮文本推到桌心,封皮上印著一行燙黑字跡:【大明基礎工業代差消除計劃·第一期】。

  「戰略研判室連續通宵四十八小時,得出的結論很一致。」陳鋒擰開保溫杯,仰頭喝了口濃茶,「單次五噸的運力上限,要是繼續倒騰抗生素、火柴、成套刀劍,大明就是個無底洞。九邊十幾萬大軍,幾千萬畝荒田,幾車貨扔過去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老朱只要打兩場仗,家底就得打穿。」

  姜明遠拍掉手上的土渣,目光落在那份目錄上。

  「你們打算在大明搞工業化。」姜明遠翻開第一頁。

  「確切地說,是先替他搭一套能自我造血的骨架。」長桌對面,冶金重工組的老專家摘下老花鏡,用指關節敲了敲紙面上的高爐圖解,「明初的灌鋼法出鋼率太低,鐵質脆,雜質多。我們要運過去的不是現成鋼刀,是洗煤機軸承、水壓機模具、以及焦炭鏈排爐的耐火磚配方。從礦石開採到水力鍛壓,五年之內,大明的鐵產量要翻七倍。」

  姜明遠合上冊子,往後靠在椅背上:「想法很好,但你們少算了老朱手底下的那幫讀書人。」

  

  陳鋒眉毛挑了一下:「怎麼說?」

  「大明的匠戶是世襲賤籍,子孫後代只能打鐵編筐,沒有功名,受盡胥吏盤剝。」姜明遠拿起碳素筆,在紙角畫了個圈,「你們想在大明建工業體系,就得給鐵匠發官身、撥糧餉、造工坊。可明朝的國本是程朱理學,百官吃的是士農工商的紅利。老朱要是敢把打鐵的捧成朝廷命官,文華殿的御史能把承天門哭塌。」

  陳鋒收攏文件夾,身子前傾:「那老朱會怎麼選?」

  姜明遠笑了笑,將筆扔在桌上:「老朱要飯出身,他比誰都明白,聖賢書餵不飽肚子,精鋼大炮才能保朱家的天下。你們把方案做紮實,剩下的,看老朱怎麼在奉天殿掀桌子。」

  ……

  應天府,奉天殿。

  晨光穿透厚重的雕花木窗,斜斜切過金磚地面。殿內的火盆燃著松木炭,白汽在橫樑下盤旋。

  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旁。文官以胡惟庸、汪廣洋為首,個個斂息垂手;武將那邊,徐達、湯和閉目養神,藍玉兩腿微敞,手掌搭在腰間的皮帶上,神色桀驁。

  朱標站在御階左側,雙手捧著一份黃綾包裹的奏本。

  御榻之上,朱元璋盤腿坐著,面前擱著一碗糙米粥。他呼嚕呼嚕喝完最後一口,將瓷碗往內侍托盤上一擱,抓起明黃色的絲絹抹了把胡茬上的米粒。


  「工部的薛祥。」老皇帝抬起眼皮,聲音乾澀粗硬。

  薛祥連忙從文官隊列里膝行出列,伏在地上:「老臣在。」

  「鐘山皇莊那幾座水力衝壓機,轉起來了?」

  「回皇上,秦淮河引水渠已鑿通,引大水沖輪,十二柄水鐵錘日夜轟砸,不歇片刻。」薛祥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語氣卻極重,「原先三十個老鐵匠一日打出的刀條,如今水錘轉上兩刻鐘,便能砸出同樣的數目。且鋼質經反覆捶搗,密實無暇。」

  滿殿朝臣眼皮微動。不少文官互相對視,袖子裡的手指悄然收攏。

  朱元璋抬了抬手,朱標上前一步,展開懷中的黃綾詔書,清亮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農戰立國,重在精器。自即日起,改鐘山皇莊為『大明皇家重工局』,超拔於工部與六部之外,專司水錘鍛甲、豎爐煉焦、軍械火器之造。由太子朱標總領其事。」

  朱標合攏詔書前,又添了一段:「擢升天下大匠三十六人為重工局掌令,賜七品冠服,享朝廷俸祿;凡入局匠役,盡除匠籍,改入天子親軍,發兩倍糧餉,子孫皆可應試科舉!」

  此言一出,殿內呼吸聲驟然粗重。

  除匠籍?賜七品官身?連打鐵補鍋的賤民都能入朝領俸、子嗣考狀元?

  胡惟庸站在前列,眼觀鼻鼻觀心,腳步沒有挪動半寸。他知道天幕的變故,更清楚那些憑空多出來的精鋼利器來自何處,這種當口跳出來,無異於自己把脖子往鍘刀底下送。

  但胡惟庸不說話,不代表都察院能忍。

  一名身穿綠色葵花圓領袍的御史跨步邁出,撲通一聲跪在御道正中,腦門砸在金磚上,咚的一聲脆響。

  「陛下不可!」

  監察御史王朴抬起頭,麵皮漲得通紅,鬚髮亂顫:「祖宗成法,士農工商各安其位!百工之術乃奇技淫巧,聖人言『君子不器』!工部尚有法度約束,如今憑空設重工局,超然六部,更授微賤匠人以官階祿米,此乃亂禮崩樂之舉,陷陛下於重利輕義之境地啊!」

  後頭兩名年輕御史跟著搶步跪下,伏地高呼:「臣等附議!工匠若能登堂入室,寒窗苦讀之士顏面何存?朝廷重百工而輕儒術,乃捨本逐末、自毀干城之亡國之兆!請陛下收回成命,誅滅奇巧淫技,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亡國之兆四個字在殿柱間迴蕩。

  大殿內的溫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井底。

  徐達眼角挑了一下,側過臉看向地上的三名御史,嘴角泛起冷硬的弧度。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身子沒動,只是把兩隻粗糙的大手覆在膝頭。他眯起眼,臉上的法令紋深如刀刻,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笑紋。

  「亡國之兆?」朱元璋緩緩吐出這幾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周圍的大漢將軍下意識按緊了腰間的大棒,「王御史,你腰上掛的那把佩劍,是何物所鑄?」

  王朴愣了愣,抬手按住腰間嵌寶吞口的長劍,朗聲道:「回陛下,此乃臣家傳百鍊精鋼劍,采太行上等生鐵,經名匠七十二日炭火摺疊淬打,吹毛斷髮,鋒銳無匹!此乃天地正氣所聚,豈是皇莊那些水車爛鐵能比擬的?」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老皇帝不再看他,抬手朝著朱標虛點了一下。

  朱標會意,側頭看向武將班列末端的藍玉:「藍將軍,把後世給咱們的樣刀,請上來讓王大人瞧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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