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當是天上掉的餡餅

  朱標筆尖蘸足了硃砂,在明黃絹帛上劃下第一道橫折。

  朱元璋赤著腳踩在地磚上,粗大的腳趾摳著縫隙,嘴裡咬著後槽牙盯緊長子的手腕。

  「加一句,」朱元璋抬起指頭,在虛空中重重虛點兩下,「九邊各衛所凡撥領神種者,設專倉收貯,百戶以上官階親任倉正,但凡少了一顆芽苞,闔家發配瓊州充軍,不赦。」

  朱標手腕極穩,暗紅色的墨跡在細絹上暈開,字跡端正方圓。

  殿門外傳來皮靴踩水的鈍響,徐達單手托著那個撕開半截的蠟紙包,快步跨進門檻。

  「皇上,」徐達將蠟紙包遞到御案前,腮幫子繃得極緊,「臣挑了三個精壯斥候,每人掰了半塊乾糧嚼下去,灌了一葫蘆涼水。天不亮在承天門外跑了三十里,肚腹未見下墜,直到此刻,腳力依然不見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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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抓過那半塊灰褐色的硬塊,用指甲摳下一丁點碎屑填進嘴裡,眼神直往徐達臉上掃。

  「能頂大軍三天口糧?」

  徐達抱拳躬身,聲音壓得發實:「回皇上,何止三天。若真如後世所言耐放三年不腐,北征大軍便可省去六成轉運民夫,沿途因斷糧倒斃之患,十去其九。」

  御案側面垂手站著的李善長挪了半步,捧在袖子裡的雙手微微一縮。

  「陛下,這物件好是好,可後世總共送來十箱,全軍分食不過杯水車薪。」李善長微垂著眼皮,語氣帶著帳房先生慣有的謹慎,「若無製法,吃一口便少一口,軍卒若是吃慣了這等便當軍糧,回過頭再咽霉麥黑麥,怕是要生怨氣。」

  朱元璋眼皮往上一翻,冷哼從鼻腔里噴出來。

  「你當咱是傻子?」老皇帝抓起案頭那份手抄的指南,啪地摔在李善長腳面邊上,「瞧瞧這上頭寫的!炒麵、黃豆粉、芝麻油,配以糖霜熟石膏,用鐵模重力夯實!工部和戶部全長著吃乾飯的嘴?照著方子壓不出鐵塊,咱就把你們這幫官老爺全壓成肉泥塞進灶膛!」

  李善長不敢反駁,躬著腰將地上的書冊拾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臣失言,臣今日便讓應天府各大糧鋪收攏油麻豆料,七日內試造出第一批乾糧。」

  朱標落下了最後一個句點,將紫毫擱在白玉筆架上,抬手揉了揉泛酸的手腕。

  「父皇,時辰差不多了,母后已在皇莊候著了。」

  應天府城東,鐘山皇莊。

  初升的日頭被薄霧罩著,照得泥地里泛起一層白霜。

  馬秀英挽著寬大的袖袍,坐在一張竹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灰的舊羊毛毯。


  不遠處的大片肥田裡,藍玉光著膀子,兩道深褐色的脊梁骨在晨風中冒著蒸騰的熱氣。

  那柄由後世高錳耐磨鋼打造的曲轅犁頭,此刻正深陷在凍結的黃土層下。

  「起!」

  藍玉吼了一嗓子,大挽馬拉直了粗麻繩,堅硬如鐵的生土竟像切凍油般整齊翻開,黑黝黝的泥浪順著犁鏵兩側滾滾湧出,又松又細,連半點卡頓都未曾出現。

  後頭跟著的幾名老農嚇得手腳僵硬,連連揉搓眼眶。

  「神了……俺種了四十年地,沒見過這麼下死力啃地的犁頭!」一個駝背老漢撲跪在地壟上,伸手抓了一把新翻出來的濕土,「換作咱以前的脆鐵頭,下這等硬土,半畝地就得崩掉兩塊刃子啊!」

  藍玉一把抹掉下巴上的熱汗,反手拍了拍犁身,扭頭對著快步走來的朱元璋咧開大嘴。

  「皇上!這鐵器真邪性!又輕又利,挽馬走得比平日快了一倍,微臣方才試過了,犁頭連道白印子都沒磨出來!」

  朱元璋踩著碎泥走下壟溝,彎腰拾起一捧新土,手指在泥土裡捻了捻。

  他轉過臉,看著竹椅上的馬秀英。

  「妹子,這後世的手段,確實比咱大明的鐵匠高明百倍。」

  馬秀英抬手撣了撣膝頭的寒氣,神色寧靜。

  「人家那是千錘百鍊攢出來的家底,你當是天上掉的餡餅?」馬秀英偏頭看了看旁邊堆著的幾大袋馬鈴薯原種,「方才戴元禮帶著幾個農官,按照圖冊上的指點,把那些大塊莖全切成了小塊,每塊上頭都留著小眼,拌了草木灰晾著呢。」

  朱元璋湊過去,看著簸箕里灰撲撲的薯塊,神色帶著少見的鄭重。

  「真能一畝地收幾千斤?」

  「後世的娃娃還能騙老婦不成?」馬秀英輕哼了一聲,「人家住的那屋子,雖然不大,可乾乾淨淨,牆上有能發光的板子,屋裡燒著不冒煙的暖爐。那叫姜明遠的後生,心眼比城隍廟裡的泥菩薩還實誠。重八,你可別拿你那套對付功臣的陰損心思去忖度人家。」

  朱元璋搓著滿是老繭的掌心,嘿嘿笑了兩聲,語氣軟了下來。

  「咱哪能呢。咱就是心疼送過去的物件不夠排場,那可是十六箱大內的底子,宋代的老瓷器,關東送來的五百年野山參,全給他劃拉過去了。」

  「你心疼個什麼勁?」馬秀英橫了他一眼,「若是那些瓶瓶罐罐能換來這滿田的糧食,換來大明百姓不賣兒賣女,你把奉天殿拆了送過去,老婦都不攔著你。」

  朱元璋麵皮一抖,不敢接話,扭過頭衝著藍玉咆哮。

  「愣著幹啥?帶人下種!把草木灰拌勻實了!要是踩壞了一個芽眼,咱割了你的耳朵當下酒菜!」


  藍玉縮了縮脖頸,抄起鐵鍬跳進泥坑,帶著禁衛軍老老實實幹起了農活。

  ……

  六百年後。

  金陵東郊國賓館,地下恆溫庫。

  三台大型空氣淨化器發出嗡嗡的低鳴,庫房中央被八道冷光射燈照得亮如白晝。

  故宮博物院的兩位老專家趴在鋪了厚絨布的展台前,手裡捏著放大鏡,鼻尖幾乎貼在了那隻葵花洗的釉面上。

  「沒有開片後入土的沁色……這是真真正正的傳世器!」左側的老專家手腕懸空,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釉泡密集如蟹爪,底足五顆支釘痕細若芝麻。這要是拿去外頭拍賣,單這一件,底價就能掀翻整個蘇富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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