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病情推演
絹帛被山風掀動起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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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黃的布面上，那兩行用破毛筆硬蘸著干墨抹出來的字，橫不平豎不直，帶著一股子泥腿子特有的笨拙與執拗。
天幕將那兩行字無限拉大，懸掛在洪武朝應天府的蒼穹之上。
「妹子，咱把江山掙下來了，可家裡沒你了。」
「下輩子咱不當皇帝了，咱倆還回鳳陽種地去。」
奉天殿前，狂風掃過殿檐下的銅鈴，發出一陣亂響。
朱元璋跪在石階上，膝蓋死死抵著冷硬的地磚，兩隻粗糙的手掌撐著地面，指甲幾乎要摳進石縫裡去。
他仰著脖子，看著那塊自己六百年前親手塞進地宮排水槽磚縫裡的舊絹帛，喉嚨里咕嚕咕嚕直響，卻連半個完整的字也吐不出來。
當年妹子合眼的那天，滿宮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他發了瘋一樣把所有御醫全下了大獄，一個人在坤寧宮裡守了三天三夜。
出殯前夕，他瞞著所有人，偷偷從箱子底下翻出這枚妹子當年在濠州給他縫衣服用過的鐵頂針，寫了這兩行字，裹在裡頭，親手藏進了還沒封死的玄宮石縫深處。
那是他朱重八藏得最深、連標兒都沒告訴過的秘密。
如今天幕之下，這塊遮羞布被後世人輕描淡寫地揭了開來，把一個殺人如麻的開國帝王，剝得只剩下一個痛失結髮妻子的孤苦漢子。
站在一旁的朱標雙膝跪倒在御階上，兩手抱住父親抽動的肩膀，淚水順著下巴砸在朱元璋的龍袍上。
「父皇……兒臣在呢，兒臣還在呢……」
朱標的聲音啞得不成調子，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這般模樣。
往日裡坐在那張龍椅上的男人，說一不二，動輒抄家滅族，威嚴得像是一尊沒有七情六慾的石佛。
文武百官伏在大殿前方的廣場上，頭埋在胳膊肘里，滿場只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
李善長跪在百官最前列，鬍鬚顫巍巍地貼著地面，心裡翻江倒海。
他跟了朱元璋三十年，自以為把這位布衣天子的心思摸透了七八分，算計過權衡過，也防備過猜忌過。
直到這一刻，看著天幕上那兩行粗淺的大白話，老丞相才發覺自己從來沒真正看懂過這個坐在皇位上的叫花子。
明樓寶頂之前，馬秀英站在那方紅木盒子旁，手指虛虛懸在泛黃的絹帛上方，久久沒有落下去。
她的眼睫輕顫著，眼底泛起一層水汽，唇角卻微微向上彎了彎，泛著一種極溫軟的笑意。
「這個憨貨。」
馬秀英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在松林間。
「當了皇帝，反倒越活越回去了，字寫得還是這麼難看。」
姜明遠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看著這位大明開國皇后看似平靜的側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馬皇后看到這封六百年後的情書，會像尋常婦人那般痛哭失聲。
可她沒有，她只是把手縮回寬大的鳳袍袖中，脊背挺得筆直，依舊是那個能替朱元璋撐起半邊天的馬大腳。
「周老先生。」馬秀英偏過頭，看向那位捧著盒子的老學者。
周老先生趕緊欠身：「老朽在，娘娘有何吩咐？」
「這東西，既然是後世的文物，老婦便不取走了。」
馬秀英目光從鐵頂針上收回來，語氣極平穩：「能看上一眼，知道他到死都記著當年的苦日子，老婦心裡這塊石頭，也就落地了。」
陳鋒站在幾步開外，對著隨行人員打了個手勢，四周的安保人員退得更遠了一些，給這位來自六百年前的國母留出足夠的安靜空間。
周老先生小心翼翼把紅木盒子的蓋子合上，雙手遞還給身後的助手，隨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娘娘，今夜借著這個機緣，最高層有些東西，想呈給太祖皇帝與太子殿下過目。」
陳鋒接過文件夾，緩步走到明樓正中的台基前，將一份列印整齊的厚重文件展開，正對著懸浮在半空的天幕探頭。
姜明遠湊過去瞄了一眼，文件抬頭赫然印著幾行紅字：《關於洪武朝儲君健康干預方案及開國政治結構優化的歷史建言書》。
姜明遠嘴角抽了抽，暗自佩服現代智囊團的辦事效率。
從馬皇后落地到現在不過兩三個小時，這幫體制內的大腦不僅調動了最高安保，居然連針對洪武朝的「國家級治國建議」都搞出來了。
陳鋒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洪亮，穿透夜空，經由天幕原原本本砸向洪武朝的奉天殿。
「大明洪武皇帝陛下，太子殿下。」
陳鋒身姿筆挺，不卑不亢地朗聲開口：「後世華夏子孫，感念太祖皇帝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之功，亦痛惜太子朱標英年早逝、致使建文靖難之禍延綿。」
「針對太子殿下的舊疾，金陵中醫藥大學與國家呼吸醫學中心的專家組，根據明實錄及各方起居注，已做出初步病情推演。」
奉天殿前，原本伏在地上的朱元璋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一雙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鋒手裡的白紙黑字。
朱標也是渾身一震，下意識抓緊了父皇的龍袍。
關係到自己的死因，關係到大明將來的國運，容不得半點分心。
「快念！給咱念！」朱元璋嗓門粗嘎，在空曠的大殿前嘶吼出聲。
陳鋒沒有被天幕對面的帝王咆哮打亂節奏，翻開第一頁，平穩宣讀：
「其一，太子朱標常年伏案，體質偏弱，洪武二十四年視察陝西秦藩，遇雨受寒，致使肺痹遷延，轉為急性化膿性胸膜炎。」
「後世建議：即日起，停罷太子每日夜半批折之責，摺子分流六部與中書省，每日由御膳房配以清潤湯飲，晨起快走半個時辰，強健體魄。」
「更重要的是，取消洪武二十四年陝西之行，改派良將代為巡查，切不可令儲君涉險。」
朱元璋聽得眼珠子亂轉，狠狠拍了身旁朱標的後背一掌，力道大得讓朱標往前踉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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