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咱一點都不冷

  朱元璋隔著光幕絮絮叨叨,方才拔刀砍人的煞氣半點也尋不見了,活像個送媳婦出遠門的鄉下漢子。

  百官伏在殿前,沒人敢接話,心裡卻無不感念這位馬皇后的分量。

  順著石象路往前走,兩側依次排列著獅、獬豸、駱駝、象、麒麟、馬六種巨型石獸。

  巨石雕琢的生靈靜靜臥在松柏叢中,歷經數百年的風吹雨打,石料表面早已布滿風化的深色凹痕。

  幾隻夜鳥被腳步聲驚起,撲棱著翅膀掠過樹梢,鑽入更深的山色中。

  警戒線外圍的密林邊上,站著許多自發趕來的金陵市民。

  眾人沒有喧譁,在看到那襲織金鳳袍緩步走過時,紛紛摘下帽子,微微躬身致意。

  周老先生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聲音壓得極柔和。

  「娘娘,當年太祖皇帝為您選定這處風水寶地,自洪武十四年動工,光是役使的軍士和民夫便多達十萬。」

  「陵寢依山勢而建,環繞紫金山,氣勢恢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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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爺曾降旨,神道不走直線,依山勢蜿蜒向前,這才留下了如今這條『天下第一神道』。」

  馬秀英停在一尊高大的石象身旁,抬起手,掌心覆在微涼的石皮表面。

  石質粗糙,還留著鑿刀刻出來的深淺紋路。

  「當年工匠雕鑿這些牲口時,重八天天催,嫌他們手腳慢,非要親自去石料場監工。」

  「老婦勸他,死後的事何必急在一時,他卻在馬政司發了通脾氣,說那是給咱倆留的窩,馬虎不得。」

  馬秀英收回手,眼眶泛起微紅,嘴角卻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這個死心眼,一輩子做事都是這副急吼吼的性子。」

  奉天殿前,朱元璋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抬袖在大紅龍袍上用力抹了一把臉頰。

  「咱給自個兒媳婦修陵,急一點怎麼了?」

  「要是修得寒磣了,後世子孫還不得戳咱的脊梁骨?」

  朱標側過身,悄悄拉住朱棣的袖袍,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各自低下了頭。

  朱棣眼眶裡的血淚早已擦乾,望著天幕里那座巍峨肅穆的古陵,背後的冷汗慢慢收住。

  他看得明白,父皇對母后的情意重逾萬斤。

  只要母后在後世替他說上一句好話,他這條命,就算是徹底從鬼門關前撿回來了。

  穿過欞星門,走過金水橋,眼前的地勢陡然拔高。


  一座巨大的磚石台基拔地而起,上方坐落著歇山頂的大型建築,重檐翹角,雄踞在山丘之巔。

  「方城明樓。」

  陳鋒停下腳步,向著上方引路:「娘娘,過了方城,後方便是太祖皇帝與您的合葬地,寶頂獨龍阜。」

  台階漫長而陡峭,兩側立著高大的紅色圍牆。

  馬秀英拒絕了姜明遠上前攙扶的動作,單手提著厚重的鳳袍裙裾,一步一步,極沉穩地踏上石階。

  她的呼吸有些粗重,但腰杆始終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搖晃。

  登上明樓高台,穿過陰涼昏暗的券門,視野豁然開朗。

  在明樓後方的正中位置,一座巨大的圓形土丘靜臥在夜色里,四周環繞著堅固厚重的青磚高牆。

  高牆正中央的一塊巨大青石上,清晰地鑿著七個蒼勁挺拔的楷書大字:

  此山即明太祖之墓。

  山風穿過券門,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四周靜謐得只能聽見風吹松林的呼嘯。

  馬秀英停在石刻前三步遠的地方,目光凝在冰冷的字跡上,久久沒有移開。

  「重八。」

  她輕聲喚了一句。

  聲音不高,卻透過天幕,清清楚楚落在六百年前的大明奉天殿上。

  朱元璋渾身一顫,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猛然抬起通紅的眼眸,死死盯著光幕里那個單薄的背影。

  「妹子……咱在!咱在這兒呢!」

  朱元璋揮舞著雙臂,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喊,眼淚終於決堤一般淌過滿臉的溝壑。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在冰冷的漢白玉地面上,頭埋在兩手之間,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天幕之中,馬秀英邁步上前,將整隻手掌貼在「此山即明太祖之墓」的石壁上。

  石壁冰涼刺骨,青苔濕潤。

  她垂下眼帘,手指順著石縫一點點摩挲,指尖沾染上黑褐色的泥屑。

  「六百年了。」

  「你就這麼孤零零躺在這座土丘底下,守著這片山,守著這片地。」

  「你這一輩子,殺盡了貪官,殺盡了功臣,把滿朝的人都得罪光了,最後連個敢跟你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馬秀英的聲音微弱下去,肩膀微微聳動。

  「到頭來,連標兒也沒能走在你前頭照應你,你一個人閉眼的時候,該有多冷啊……」


  朱元璋撲通一聲跪倒在奉天殿最高處的御階上,兩手按在青石磚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放聲大哭。

  「妹子!咱不冷!咱一點都不冷!」

  「後世把咱倆放在一處呢!咱倆在一塊兒啊!」

  一代開國雄主,此刻哭得像個丟失了心愛物件的孩子,聲音在奉天殿上空悽厲迴蕩。

  朱標撲跪在父親身旁,抬手扶住朱元璋抽搐的雙肩,淚水早已濕透了胸前的五爪金龍補子。

  明樓寶頂之前,夜風驟然變急。

  周老先生快步走到一旁,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古舊的紅木盒子,雙手托舉著遞向馬秀英。

  「娘娘,這是七十年代修繕明樓時,從地宮前殿排水道內發掘出的一件舊物。」

  「文物局封存了五十年,今夜特批,由老朽送還給您。」

  馬秀英收回按在石壁上的手,回過身,目光落在紅木盒上。

  周老先生小心翼翼掀開盒蓋。

  裡面墊著厚厚的明黃色絲絹,絲絹正中央,靜靜躺著一枚早已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鐵質頂針。

  針鼻處磨損得極為嚴重,邊緣處坑坑窪窪,顯然曾被主人日復一日套在指間,縫補過無數件粗布衣裳。

  奉天殿前,哭聲未絕的朱元璋猛地抬起頭,視線死死鎖在天幕里的鐵頂針上。

  他的瞳孔劇烈顫抖,呼吸徹底停滯。

  那是至正十二年,他在濠州投奔郭子興時,馬秀英在破廟裡用舊鐵片磨出來、親手套在他手上的物什。

  馬秀英伸出指尖,輕輕觸碰那枚布滿銅鏽與泥垢的鐵環。

  鐵環下方的絲絹由於年代久遠,已經有些發脆,露出壓在最底層的一截薄薄絹帛。

  絹帛上用極粗劣的濃墨,歪歪扭扭寫著兩行早已褪色的字跡。

  字跡並非文臣官宦所寫,筆畫粗苯,橫平豎直,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泥土氣。

  馬秀英的指尖停在絹帛邊緣,瞳孔驟然凝固。

  站在一旁的姜明遠下意識探過頭去,借著微弱的廊燈光暈,看清了上面那行浸透歲月的墨跡。

  大明奉天殿前,朱元璋整個人僵在漢白玉台階上,連臉上的淚水都忘了擦拭。

  那兩行字跡,正緩緩呈現在整片天幕的正中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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