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犧牲小民保全大局何錯之有!
沈玉盯著衛岑。
「三批舊衣,四百二十件,籤押全是你的名字。」
「封倉半日,你親自看著。出倉的衣裳帶毒,分到三個地方,十六個人先後倒下。」
「這叫犧牲?這叫謀殺。」
衛岑的臉扭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呼吸急促起來。
沈玉注意到了,衛岑的視線在動。
他在看那個孩子。
不到三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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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的脊背一緊。
來不及喊。
衛岑暴起。
整個人從跪姿彈射出去,兩隻手直撲那個孩子的脖頸,指節彎曲,十指張開
婦人尖叫。
扶蘇的手已經抽出劍了,但人在十步開外,沖不到。
甲士從殿側湧出來,長矛橫起。
沈玉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火場斷梁底下,那三塊白布蓋著的小小輪廓。
他的身體比腦子快。
一腳踹出去。
鞋底實實在在砸中衛岑的腰腹,力道大得連他自己的腳踝都震了一下。
衛岑整個人橫著摔出去,肋骨撞在殿中央的銅燈座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銅燈座晃了兩下沒倒,衛岑倒了,趴在地上,嘴裡嗆出一口氣。
沈玉跟上去。
銅尺從腰間抽出來,重重壓在衛岑脖頸旁邊的地磚上。
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衛岑的肩膀,把他整個人釘在地面上。
衛岑掙了一下,沒掙動。
沈玉蹲在他上方,喘著粗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在抖。
「季弘交代了,石騫也留了線索!你主子倒了,馮述進了死牢!」
他把銅尺往前推了半寸,銅面貼著衛岑的頸側,冰涼。
「你們到現在,還覺得百姓是可以隨手燒掉的東西?!」
衛岑被壓得半張臉貼在地磚上,嘴歪著,咬牙切齒。
「一群黔首而已。」
「殺了我,還有下一個。殺完了還有。你以為你救得完?」
沈玉目光冰冷。
嬴政一掌拍在案上。
「拿下!」
甲士一擁而上。
衛岑被提起來的時候還在笑,嘴角沾著磕破的血。
這一次,滿殿上下,沒有一個人替他開口。
嬴政從案後走出來,走到殿中央。
「抄衛岑府邸。」
趙高從側方邁出半步,躬身。
「封少府舊倉,所有進出人員就地扣押。」
「舊衣調撥、刻坊物資出入,逐條清查。帳冊在的查帳冊,燒了的查灰。」
趙高低頭領旨,退了下去。
腳步聲還沒遠,嬴政又補了一句。
「朕要活的。」
搜府的結果比沈玉預想的來得更快。
衛岑府上的管事聽說主人在殿上被當場拿下,腿軟得連門都沒來得及關。
親衛衝進去的時候,後院的灶房裡正冒著煙。
火剛起來就被撲滅了。
灶里扒出來的東西,攤在長案上,排了兩排。
第一排:匿名竹簡。
第二排:一本賞錢名冊。
還有幾封密札,折在名冊夾層里。落
款用的是暗號,但收信人欄寫著真名,是馮述的三個門生。
最後,從衛岑書房暗格里搜出來的:一摞舊倉原始帳冊。
上面蓋著少府的大印,每一筆出庫入庫的記錄都在上面。
沈玉沒來得及回坊里,這些東西就被送到了殿上。
嬴政親自翻了那本賞錢名冊。
翻完,他把名冊合上,推到桌面中央。
殿內鴉雀無聲。
嬴政掃過百官。
「還有誰,主張把長樂坊燒了?」
無人應聲。
嬴政等了五息。
「說。」
還是沒人敢動。
隊列里有人的膝蓋開始發軟,但不敢跪。
扶蘇站在武官隊列最前面。
他掃過那些低著頭的面孔,嘴角扯了一下。
「先前一個個慷慨陳詞,喊得滿殿都是。」
「現在怎麼都不會說話了?」
幾個老臣的腦袋又低了兩分。
沈玉站在殿下,沒有接話。
他身後,那十一個百姓還沒退去。
衛岑被甲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嘶吼。
「犧牲小民保全大局何錯之有!何錯之有!」
這一次,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附和他。
衛岑被拖出去的第三天,長樂坊的坊門打開了。
第一批出坊的是十二個輕症痊癒的婦人,領著七個孩子。
坊門外等著的禁軍親衛愣了一下,上頭只說安排出坊,沒說來這麼多人。
緊跟著第二批,第三批。
安陵屯的老卒最後走的。
沈玉站在坊門內側,拿著名冊一個一個勾。
勾到最後一頁,名字全齊了。
他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
整個人往牆上一靠,腦子放空了兩息。
「沈御史。」
內侍的聲音從坊道外傳來。
沈玉撐著牆站直。
「太醫令徐公奉旨傳話,陛下口諭,著沈玉即日入太醫署,協理疫病處置條例編定。」
「不授官爵,以特許之身參與署務。」
沈玉接旨的時候手還在抖。
內侍又補了一句。
「陛下另有口諭。三審法試點復盤在即,著沈玉一併參加。」
內侍走後,沈玉在坊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本勾完的名冊。
這本名冊上的每一個名字,他都摸過脈,餵過藥,纏過紗布。
但名冊終歸只是名冊。
沈玉能把他們從病里拽出來,但沒法替每一個人擋住下一場禍事。
除非,把怎麼擋寫成條文,刻在竹簡上,發到每一個郡縣。
沈玉把名冊塞進懷裡,轉身往東邊走。
他得先去太醫署報到。
太醫署在宮城北面,比沈玉想像中小得多。
接待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醫,姓孟,乾瘦,說話慢吞吞,但眼睛很毒。
孟太醫什麼都沒問,領著他進了後院那間堆滿竹簡的屋子,往桌上一指。
「長樂坊的病案、用藥記錄、隔離分區方案,全在這兒了。」
「太醫令的意思,讓你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一套定例,以後再遇上疫情,各地照著辦。」
沈玉腦子裡那些零散的東西迅速歸攏。
這些他在坊里全做過,但做的時候是憑經驗、憑直覺、憑【辨證濟世】強化後的本能。
現在要把本能變成別人能看懂、能照著做的文字。
他坐下來,鋪開竹簡,提筆。
寫了三行,停了。
抬頭看孟太醫。
「孟公,長樂坊的接觸記錄你看過了?」
孟太醫點頭。
「裡頭有一條,最早發病的十六個人,唯一的共同接觸源是同一批舊衣。」
「我在病案里做了標註,但太醫署之前的疫例檔案里,沒有溯源這個環節。」
孟太醫挑眉。
「以前不查這個。人病了就治,治不好就燒。」
「所以以後得查。」
沈玉把筆擱下,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
三審法復盤的刑案卷宗,和疫病溯源的記錄,被他抄在同一卷竹簡上,左右並列。
孟太醫皺了下眉。
「這是什麼?刑案和疫案混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