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沈大人拿命救回來的!
沈玉沒催他。
「那些衣裳有股怪味。說不上來……苦的,嗆嗓子。」
「小人當時還跟旁邊的老李說,這衣裳是不是擱發霉了?」
「老李說別管那麼多,扛完活拿錢走人。」
「然後呢?「
「扛完了,衣裳分成三批,三輛車拉走了。去哪兒小人不清楚。」
老曾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人扛了一輩子包,從沒遇見這種事。後來聽說坊里鬧了瘟,死了人,小人就跑了。」
沈玉站起來。
證據鏈到這兒,已經夠了。
他回到帳篷,把半截竹牘、腳夫供詞、潑皮供詞、匿名竹簡、病患名冊、舊衣殘留全部整理成卷,綑紮結實。
天剛亮透,內侍來傳話,嬴政要見他。
偏殿裡只有三個人。
嬴政、趙高、沈玉。
沈玉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案上,從病患名冊講起,講到舊衣籤押、刻坊焚毀、腳夫證詞。
最後,他把那半截從灶底摳出來的竹牘推到嬴政面前。
嬴政拿起來看了很久。
「你確定?」
沈玉抬頭。
「臣不能確定衛岑用了什麼東西。」
「但臣能確定,這場所謂疫禍,不是天降的。」
「是人放進去的。」
趙高站在側方,頭壓得極低,一句話沒敢插。
嬴政把竹牘放回案上。
「上朝。」
議政堂。
百官剛站定,衛岑已經跪在殿中央了。
他來得比所有人都早。
一身素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惶恐但不慌亂,額頭上有現磕的紅印。
「陛下!臣有罪!臣治下失察,致使少府舊倉管理不善,經手小吏中飽私囊、勾連外人!」
「臣失察之責,萬死難辭!」
他的頭磕在地磚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臣已自查倉內庫存,發現數名小吏私自調撥物資、篡改帳冊,臣不察,釀成大禍。」
「涉案小吏已畏罪潛逃,臣懇請陛下降罪於臣,並發海捕文書追緝逃犯!」
殿內有人交頭接耳。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錯是小吏的錯,跑的是小吏跑的,他衛岑只是失察,頂多降兩級,罪不至死。
沈玉站在殿側,手按在銅尺上。
他等衛岑把戲演完了,才往前走了一步。
「衛大人認的是治下失察。」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那臣想請教,封倉半日不許任何雜役靠近,這也叫失察?」
衛岑的頭從地磚上抬了一寸。
「舊衣出倉之前,衣物原本沒有異味。」
「你親自帶人封倉半天,第二天開倉,衣裳就有了一股刺鼻怪味。」
沈玉從懷裡抽出竹簡。
「這是搬運腳夫老曾的親口供述。」
衛岑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幾乎不可察覺。
但他的聲音還穩著。
「腳夫?一個苦力的胡言亂語也能當證……」
「調撥竹牘也是胡言亂語?」
沈玉把那半截竹牘舉起來。
「這是從你親手燒毀的刻坊灶底摳出來的。」
「廢舊庫第三列,舊衣四百二十件,籤押人,衛岑。」
殿內的竊竊私語斷了。
衛岑盯著那半截焦黑的竹牘,喉結滾了一下。
沉默了兩息,他換了個姿勢。
「沈御史。」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惶恐,帶著一種奇怪的沉穩。
「縱然那批舊衣確係臣經手調撥,那又如何?」
沈玉沒接話。
衛岑抬起頭,掃了一眼殿內群臣,聲音拔高了半分。
「長樂坊聚集大量罪屬、流民,人員混雜,本就是咸陽城最大的隱患。」
「臣提前處置舊衣,是為防止坊內生亂,禍及咸陽百萬……」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理直氣壯。
「臣縱有手段過激之處,出發點亦是為了國都安穩!」
「若犧牲一坊,可保咸陽百萬子民平安,臣縱萬死……」
「閉嘴!」
沈玉的聲音炸開來。
滿殿一震。
連御座後面的趙高都愣了一下。
沈玉在御前從沒這麼吼過。
衛岑的臉沉下去。
「沈玉!御前咆哮,你……」
沈玉沒讓他說完。
他轉身,朝殿門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殿門從外面被推開。
十一個人魚貫走進來。
打頭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背佝僂著,走一步晃三晃,但脊樑撐得很直。
後面跟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的手臂上裹著白紗布,露出來的指頭又紅又腫。
再後面,有拄棍子的老漢,有臉上還留著紅疹痕跡的半大少年,有裹著紗布一瘸一拐的婦人。
十一個人,從殿門走到殿中央,腳步零零落落。
最後面,一個七歲左右的小童,攥著一個婦人的衣角,縮著肩膀,抬著頭,眼珠子骨碌碌轉,打量著這座從沒進過的大殿。
殿內鴉雀無聲。
那些之前跟著喊焚坊滅疫的官員,有幾個認出了這些人是坊內的百姓,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沈玉走到那十一個人身旁,轉過身,面朝衛岑。
「你說犧牲一坊,保咸陽百萬。」
他抬手,指著身旁這十一個人。
「這十一個人,都是你要燒掉的一坊。」
衛岑的臉僵了,他沒料到沈玉會把人帶進殿裡。
十一個人站在大殿正中央,跟滿堂朱紫官袍格格不入。
沈玉走到那個七歲孩子身邊,伸手把孩子往自己身後一擋。
「你口中的不得已,就是讓他們替你燒掉罪證?」
衛岑跪在地上沒接話,喉結上下滑了兩趟。
打頭那個白髮老人先撐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腿還打晃,背弓著,但嗓門大得震人。
「老夫沒謀反!」
老人的眼眶紅透了,嗓子裡帶著那種哭到脫力之後才有的沙啞。
「老夫就是穿了件你們官府發下來的衣裳!穿完就燒起來了!」
「渾身滾燙,躺在帳篷里三天三夜,連水都灌不進嘴!」
他抬起手,袖子擼上去,手臂上一大片還沒褪乾淨的紅斑,新肉嫩得發亮。
「這是賑濟?這是殺人!」
殿裡沒有一個人吭聲。
婦人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孩子的手臂上纏著白紗布,五根手指腫得跟小蘿蔔頭似的,縮在婦人懷裡不敢動。
婦人的聲音又尖又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兒子高熱三天,差點就沒了……」
她跪下去了。
「沈大人拿命救回來的!你們倒好,還要把坊燒了?那我兒子算什麼?填坑的?」
殿內出現了壓抑的騷動。
文官隊列里,之前跟著喊寧殺千人的那幾位,齊刷刷把頭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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