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醫救世人之身,律護世人之命
大殿之內。
蒙驤、白嶠一身戎裝立在班首,身後跟著一眾依附隴西勛貴的官吏,人人面色不善。
嬴政高居御座,垂著眼,指尖輕叩御案,沒出聲。
沈玉抱著那摞竹簡走進來,底下已有人低聲私議。
蒙驤先開口,聲如洪鐘。
「沈小子,你要拿診疫病的法子來審案子?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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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土戍邊的人,豈是你幾張病案就能構陷的?」
白嶠緊跟著上前半步。
「我白家先祖為大秦赴死,世代守隴西。」
「你一個無爵白身,治了一場疫病得了青眼,便要掀翻隴西舊案,拿捏我族子弟?」
官吏紛紛附和。
沈玉抬手按在那幅溯源圖上。
「疫病不會因為感染的是勛貴,就隱去病根;冤案也不會因為供詞畫押,就不算病灶。」
「三樁案子,三份供詞,看著環環相扣。可第一道檢舉,全部出自同一宗族。」
「諸位只看最後的供詞,卻不肯往前查,最先發難的人,為何偏偏是他們?」
蒙驤冷笑:「宗族檢舉不法,本就是秦法所許,有何不妥?」
「若這宗族,早和案中仇家有世代私怨呢?」
沈玉抬眼。
「有沒有拿家人性命逼犯人落筆?這些,之前的審官一概不問。」
白嶠臉色沉下:「你這是憑空揣測!」
沈玉抽出幾頁竹簡。
「隴西有獄卒冒死上報,這三案的犯人,畫押之前全都受過桎梏之刑。」
殿內驟然一靜。
蒙驤被戳中要害,一步踏前。
「一派胡言!」
「我隴西將士抵禦羌胡、保關中安穩,你拿幾件舊案全盤否定戍邊之功,該當何罪!」
「戍邊有功,是功;借功庇護族人、構陷良民,是罪。功是功,罪是罪,不能混為一談。」
沈玉攥緊竹簡。
「大秦的律法管所有人,不是勛貴庇護私黨、清算仇怨的外衣。「
白嶠厲聲喝道:「你口口聲聲治病,實則是要削隴西勛貴的權!」
「今日能翻我白家蒙家的案子,明日便能對天下勛貴下手,此例一開,人人自危!」
勛貴一派群情激憤。
扶蘇上前半步,聲音沉穩。
「沈玉溯源查案,不是為針對隴西。」
「三審法本就是陛下授意試行,為的就是糾察冤獄。」
「案卷有疑點,便該覆核,秦律從來不許掩蓋冤屈。」
蒙驤轉頭看向扶蘇:「公子是要站一個白身少年這邊,寒了邊境將士的心?」
嬴政緩緩起身,走下御階,看向沈玉。
「朕一直想看看,你從疫病里悟出的道理,到底能不能用在大秦的法度之上。」
「治病,尋源頭;斷獄,追始因。這個道理,沒有錯。」
「陛下!」蒙驤臉色一變。
「朕知道隴西將士守土勞苦,功勞不可磨滅。」
嬴政抬眼,語氣冷下來。
「但有功不能抵過。秦律無分貴賤,不會因為祖上流過血,便縱容子弟構陷無辜。」
「案卷有疑點,就按沈玉的法子,從頭溯源覆核。」
「該平反的冤案,昭雪;該論罪的人,依法處置。」
「陛下,這樣會動搖隴西……「白嶠牙關緊咬。
「動搖的不是隴西,是靠著功勞裹挾律法的私心。」
嬴政打斷他。
「大秦能立於世,靠的不是勛貴肆意枉法,是法度分明、百姓信服。」
「若律法只用來對付布衣、庇護世家,那才是真的動搖根基。」
勛貴一派滿心不甘,卻不敢當庭抗旨。
沈玉連日緊繃的那根弦,一松。
嬴政看向他。
「這套溯源覆核之法,不必只在隴西試行。詔令廷尉府,把它納入三審定製。」
「日後覆核重案,必先追溯源頭,查第一道檢舉、第一份證詞,杜絕只憑供詞定案。」
「臣……遵旨。」沈玉低頭行禮,聲音略帶沙啞。
蒙驤、白嶠領旨退下,依舊手握兵權,只是再不能隨意遮掩族中罪案。
扶蘇走到他身側。
「你做到了。可往後阻力不會就此消失,世家積習根深。」
「我知道。」沈玉輕輕收攏竹簡。
「病灶切掉一處,還會再有。只要有人願意接著查,願意追根溯源,法度就不會僵死。」
沈玉辭別扶蘇,獨自走出宮門。
他去往廷尉府的偏房,那間存放舊案卷宗的屋子。
他把今天在大殿上奏定的溯源章程鋪開在案上,拿起炭筆,一字一句補寫細則。
方才和勛貴當庭對峙的戾氣褪去,剩下的只有沉靜。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嬴政換下朝服,一身素簡便衣,獨自站在門檻外,靜靜看著燈下少年的背影。
「你不怕往後源源不斷的詰難?」
沈玉回頭行禮,沒有惶恐。
「臣怕。可比起怕,更怕那些無處申訴的人,連一個被重新審問的機會都沒有。」
嬴政頷首,沉默片刻。
「朕給了你追查源頭的權,這條路,你自己走。」
「朕不會事事護你,法度要立,終究要扛得住非議。」
「臣明白。」
夜色漸深,嬴政轉身離去。
沈玉重新埋首竹簡之間。
幾日之後,詔令頒行天下,溯源覆核之制寫入三審法。
隴西三樁冤案次第重審,無辜者脫罪歸家,構陷之人依法論刑。
沈玉向嬴政請命,帶著幾名吏員、醫工,動身去往各郡。
一邊傳疫病防治之法,一邊到地方,親手教當地官吏怎麼追案子的源頭,怎麼分辨供詞真偽。
離別那日,扶蘇在渭水邊送他。
「你放著咸陽安穩不待,要去郡縣奔波?」
「咸陽定下的規矩,落到地方才算數。「沈玉望向滔滔渭水。
「朝堂爭贏一次不算什麼,要讓底層的小吏、百姓都知道,案子不是一紙供詞就能定生死。」
小舟離岸,順流而去。
咸陽宮的爭執、勛貴的怒罵,都留在了對岸。
他和家人約定,每辦完一郡的事,便寄一封家書回去。
骨肉不必朝夕相守,但從此不再因冤案流離、彼此隔絕。
風波未絕,前路漫長。
沈玉不求一朝肅清所有積弊,只求溯源這一道規矩,能在郡縣紮根。
醫救世人之身,律護世人之命。
這便是他選擇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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