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娘的,活著!

  門在沈玉身後合上。

  秦越迎上來,想說什麼,看見沈玉的臉,把話咽回去了。

  沈玉靠著坊牆坐下來,兩隻手垂在膝蓋上。

  手背上全是石塊擦過的傷痕,新的疊著舊的。

  他沒吭聲。

  坊門外面,喧囂一點一點往下降。

  有人開始散了,三三兩兩往回走。

  但也有人沒走。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還有一小撮人堵在坊門附近,竊竊私語,不時朝坊牆方向張望。

  夜深了。

  沈玉在藥灶旁邊打了個盹,被秦越推醒的。

  「該巡查了。」

  沈玉揉了把臉,站起來。

  「你帶兩個人查東區和南區,我走北邊。」

  秦越點頭,抄起燈籠就走。

  沈玉往北區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秦越的燈籠晃晃悠悠往東邊去了,光從巷子口消失。

  沈玉沿著坊牆走了一圈,沒發現異常,轉身往回走。

  走到東區和北區交界的巷口時,他停了。

  秦越的燈籠不見了。

  東區那邊黑漆漆的。

  沈玉加快腳步往東區走,拐過兩個彎,看見地上摔碎的燈籠。

  旁邊的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跡。

  沈玉的血一下子衝到頭頂。

  他順著拖痕往前追。

  痕跡穿過東區最窄的一條巷子,到坊牆缺口處斷了。

  缺口外面,夜色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沈玉衝出缺口,往外跑了二十多步,腳底踩到一塊東西。

  他彎腰撿起來。

  秦越的夾板。

  沈玉攥著那兩截夾板,站在坊牆外面的荒地上,整個人一動不動。

  拂曉時分。

  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的時候,坊門外立起了一根粗木樁。

  秦越被軟繩吊在木樁上,腦袋低垂著,下巴抵在胸口,不省人事。

  身下堆滿了乾柴。

  頸間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了兩行字。

  「沈玉若不自出認罪焚身,辰時點火。」


  沈玉貼著坊門的縫隙,看見了外面的一切。

  秦越的腦袋耷拉著,嘴角有血往下淌,滴在木牌上,順著字跡往下洇。

  乾柴碼在他腳下。

  辰時。

  沈玉的手搭在門閂上。

  昨夜他們燒了三個孩子。

  今天,要燒他並肩打過仗的兄弟。

  沈玉攥緊銅尺,低下頭。

  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手背那些還沒結痂的燙傷上,滾燙的。

  沈玉的手剛搭上門閂,整個人被一股蠻力從背後撞歪了。

  周廣。

  安陵屯那個滿臉刀疤的老兵,一百六十斤死沉死沉地掛在沈玉身上。

  「萬萬不可出去!」

  周廣的嗓子劈了。

  「他們就是拿秦越做餌!等著你自投羅網!」

  沈玉拼命掙。

  「放開我!」

  沈玉的聲音嘶啞到變形。

  「難道我就眼睜睜看著他被燒死?!」

  周廣不吭聲,就是不鬆手。

  兩個安陵老卒從帳篷里衝出來幫忙,一人架住沈玉一條胳膊,三個人把他往後拖了兩步。

  沈玉還在掙。

  坊門外面傳來喊聲。

  「辰時到了!點火!」

  沈玉渾身一僵。

  透過門板的縫隙,他看見了。

  一支火把被人舉起來,帶著油脂的火舌在晨風裡歪歪扭扭,橘紅色的光映在乾柴堆上。

  持火把的人緩緩蹲下來,手往前遞。

  火苗離柴枝還有半尺。

  三寸。

  一寸!

  坊門被撞開了。

  兩扇厚木板往外彈開。

  衝出來的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打頭的是幾個能下地走路的老卒,肩膀挨著肩膀,排成一道牆。

  後面跟著退了熱的婦人、拄著棍子的老漢、臉上還帶著紅疹痕跡的半大孩子……

  他們從帳篷里湧出來,從巷子裡湧出來,從藥灶旁邊湧出來。

  沒人組織,沒人下令。

  前排的百姓衝到木樁前面,用身體擋住柴堆。


  後面的一層一層往上疊,肩挨肩,背貼背,把秦越和那堆乾柴隔開。

  持火把的歹人愣住了。

  他面前不是一個人,是幾百個。

  撲通。

  人牆最前面,一個婦人跪下去了。

  她懷裡抱著個孩子,七歲左右,臉上還殘留著紅疹消退後的印子。

  沈玉認得。

  就是那天公孫固拔劍要砍的那個小童。

  婦人高高舉起一塊竹帛。

  上面是用血寫成的字。

  「誰說沈玉害人?我兒子這條命,是他救回來的!」

  婦人的嗓子哭劈了,聲音又尖又碎。

  她身後,一個接一個,百姓跪下去。

  然後。

  喊聲起來了。

  「我們活著!」

  那個拿著火把的歹人站在人牆跟前,手開始抖。

  他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

  活著。

  火把抖了兩下,從他手裡滑脫,掉在腳邊的泥地上,滅了。

  坊門外那些跟著起鬨的百姓,喊聲斷了。

  幾百個人喊妖人當誅的時候,聲音大得能掀屋頂。

  可幾百個大病初癒的人跪在面前喊我們活著的時候。

  壓得人喘不上氣。

  原本堵在坊門外叫囂的人群,安靜了。

  沈玉掙脫了周廣的手。

  老兵蹲在坊門內側,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在笑還是在哭。

  沈玉從人牆的縫隙里擠出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旁邊一個老漢扶了一把。

  他衝到木樁前。

  秦越還吊在上面,腦袋耷拉著,嘴角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一道暗紅的痕。

  沈玉伸手去解繩子。

  手抖得厲害。

  眼淚掉下來了。

  他咬著牙,把繩結一圈一圈往外拽。

  兩個老卒從後面趕上來幫忙,一人拿刀割繩子,一人從下面托住秦越的身子。

  繩子斷了。

  秦越的身體往前倒,沈玉接住了。

  一百三十斤的人壓在他肩上,沈玉的腿彎了一下,咬牙撐住,把秦越慢慢放在地上。


  他把兩根手指搭上秦越的手腕。

  有脈。

  弱,但在跳。

  沈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廣衝過來,撲在秦越旁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活著!」

  老兵的聲音炸出來,帶著哭腔。

  「娘的,活著!」

  沈玉坐在泥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但沒發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臉。

  人群里起了騷動。

  幾個百姓揪著兩個人從人堆里拖出來,摁在地上。

  其中一個穿著粗布短褐,臉上抹了灰,但耳朵上戴著個精緻的銀環。

  「就是他!剛才喊點火的就是他!」

  「還有這個!昨夜散竹簡的就是他領的頭!我認得他的聲音!」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