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多,但方向對了

  沈玉沒回頭。

  這個時辰進坊的人不多,禁軍親衛換防要等後半夜,秦越剛才去北邊清點藥材了,不會從這個方向回來。

  腳步聲停了。

  沈玉扭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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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暗淡,來人穿著粗布吏袍,頭上扎了條皂色巾幘,腰間別著把不起眼的短刀。

  嬴政。

  他認出來的那一瞬,身後跟著的藥灶邊幾個醫官也認出來了。

  三個人的膝蓋幾乎同時軟下去,跪了一地。

  沈玉沒跪。

  嬴政走到藥灶前面站定,掃了一圈,視線最後落在沈玉身上。

  跪在地上的醫官膝蓋都跪麻了,不敢動,大氣不出。

  沈玉先開的口。

  「陛下已經收押馮述、程邈,那位高位主謀也關進死牢了。」

  「可只要朝堂上一出事,那幫人的外圍黨羽,頭一個反應還是燒人、殺人、封口。」

  「昨夜他們燒死了三個孩子。」

  「臣一路拼到現在,到底救了什麼?」

  嬴政的臉沉了。

  跪在地上的醫官,肩膀開始抖了。

  一個連官印都沒有的白身少年,站在帝王跟前,語氣里竟然帶著質問。

  嬴政往前走了兩步。

  「朕已經下了旨意,追查縱火幕後。」

  「下旨追查,然後呢?」沈玉沒有退。

  「查到了,再抓一批,再關一批。關進去的人在牢里咬碎舌頭,外面的餘黨繼續燒、繼續殺。」

  「臣怕死。」

  這話太突兀了,嬴政的手指停了一瞬。

  「但臣更怕有一天,大秦遇上解決不了的災禍,處置的法子就是把所有礙事的人全殺了。」

  「昨夜就是這樣。他們平不了疫病恐慌,就直接點了一把火,燒死三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嬴政抬起頭,盯著沈玉。

  醫官們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那你告訴朕,這場疫,到底是不是天災?」

  沈玉轉身走到灶台邊,從竹簡堆里翻出三卷東西。

  「流民、罪屬、屯卒,平日裡沒有半點交集。住的地方不同,吃的東西不同,喝的水也不同。」

  「唯一的重合,發病之前,全都領過一批少府舊倉調出來的賑濟舊衣。」


  嬴政接過名冊,逐行掃過去。

  沈玉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張薄薄的木牘,上面抄著舊倉的籤押記錄。

  「這批舊衣調出倉的籤押日期……」

  沈玉把木牘放在名冊旁邊。

  嬴政看了一眼日期。

  臉上最後那點溫度消失了。

  籤押日期,是高位主謀落網的前一夜。

  沈玉放下硃筆。

  「有人在舊衣上做了手腳,借賑濟的名頭把帶毒的衣物分發下去。」

  「疫病一起,恐慌蔓延,朝堂上自然會有人跳出來喊焚坊滅疫。」

  「一旦坊區被焚毀,坊內的罪屬、證人、病患全部化成灰。」

  嬴政把木牘翻過來,又翻回去。

  沈玉繼續往下說。

  「昨夜那場火,是牢里那位主謀落網之前就埋好的後手。」

  「他進牢了,外面的人按原計劃執行,最後趁亂滅口。」

  「三件事同一個晚上發生,他們等不及了。」

  嬴政把木牘和名冊合在一起,攥在手裡。

  轉身朝身後的三名便衣親衛招了下手。

  親衛上前半步。

  嬴政的聲音壓得極低。

  「少府舊倉那條線,給我盯死了。從籤押的倉吏、運送的車夫、分發的經手人,一個不漏。」

  親衛點頭。

  「不許打草驚蛇。」

  「屬下領命。」

  親衛退下。

  嬴政重新轉過來,看著沈玉。

  「你還能救多少人?」

  沈玉沒有回答。

  他已經重新蹲下去了,端起藥碗,走向下一頂帳篷。

  整整三天,沈玉沒有離開長樂坊半步。

  先是長樂坊東區那批重症病患,十一個反覆高熱的,退了九個。

  剩下兩個雖然還在燒,但脈象穩住了,不再往壞處滑。

  然後是北市病舍。

  秦越派去的那個年輕醫官傳回消息,說病舍里最早倒下的四個人,三個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

  安陵屯那邊更乾脆。

  老卒們身板硬,底子扛得住。


  沈玉蹲在藥灶旁邊翻病案名冊的時候,腦子裡那些零散的東西忽然串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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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愣了一息,隨即把這個聲音壓到腦後。

  第三天夜裡,出事了。

  安陵屯臨時醫棚送來一個屯卒,二十出頭,姓陳,入伍才半年。

  高熱昏迷,整個人燒得跟個火炭似的,額頭滾燙。

  沈玉用了之前那套清毒護髒方,足量灌下去,等了一個時辰。

  沒用。

  換了配伍,加了黃芩和石膏的量,又灌了一碗。

  還是沒用。

  守在旁邊的安陵老卒叫周廣,四十多歲,臉上全是刀疤,打過仗見過血的人。

  他蹲在帳篷門口,一聲不吭盯著裡面那個昏迷的年輕屯卒。

  那是他帶出來的兵。

  沈玉坐在病案前,面前攤著三份藥方、兩卷脈理筆記、一沓體溫記錄。

  灶上的油燈續了三回。

  他把之前所有重症病患的用藥反應翻出來,一個一個比對。

  同樣的高熱,同樣的毒征,別人喝了藥能退,這個退不了。

  差在哪兒?

  脈象。

  沈玉閉上眼,回憶剛才摸到的脈。

  熱在表,虛在里。

  毒物侵入臟腑之後,這個屯卒的底子本來就不夠厚實。

  不能再清了。

  扶正氣,托邪外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腦子裡嘩啦一聲。

  沈玉睜眼,抓起竹簡就寫。

  「照這個煎。人參切薄片,後下。火候小一些,別煮過了。」

  醫官接過去掃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猶疑。

  「沈御史,這方子……跟之前的路數完全不一樣。之前都是清熱解毒為主,這個方子扶正的藥占了大半……」

  「照煎。」

  醫官不再多問,轉身去灶上忙活。

  藥煎好的時候,天光還沒透。

  沈玉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往那個昏迷屯卒嘴裡餵。

  整碗藥灌完,沈玉把藥碗擱在地上,坐在旁邊等。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帳篷外面,周廣蹲在門口。

  一個時辰過去了。

  沈玉把手覆上屯卒的額頭。

  還是燙。

  他沒動,手掌貼著額頭,閉了閉眼。

  又過了半個時辰。

  手掌底下的溫度。

  確實矮了。

  不多,但方向對了。

  又等了兩刻鐘。

  額頭上的滾燙一點一點往下褪。

  屯卒的眉頭鬆開了。

  天光從帳篷縫隙里漏進來的時候,屯卒的眼睛睜開了。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串含糊的聲音。

  沈玉湊過去。

  「……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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