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們連孩子都燒
季弘在死牢里交代過的那個名字。
沈玉把木籤塞進懷裡,轉身看向身後還在冒煙的廢墟。
火場上,幾個親衛正在清理殘骸。
沈玉盯著那堆焦灰,嗓子眼裡卡著什麼東西,吞不下去。
秦越從旁邊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沈御史,縱火的死士供了,說是有人花重金雇的,指名要燒罪屬的屋舍。」
「我知道。」
沈玉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們連孩子都燒。」
秦越張了張嘴,沒吭聲。
沈玉站在餘燼前面,一動不動。
火光映在他臉上,燙傷的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頭燒得慘不忍睹。
後半夜的風從坊牆缺口灌進來,吹得餘燼里的灰燼揚起來,撲了他一臉。
天光從東邊漫上來的時候,沈玉還站在那裡。
秦越給他裹了件袍子,他沒什麼反應,就那麼站著,直到坊門方向傳來馬蹄聲。
宮裡來人了。
內侍傳嬴政口諭:著沈玉即刻入宮,明日大朝會奏對。
沈玉把袍子攏了攏,轉身往坊門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火場。
天亮了,火徹底滅了,只剩焦黑的屋架和滿地的灰燼。
斷梁底下,親衛們抬出了三具小小的遺體,用白布蓋著,排在地上。
沈玉把頭轉回來,抬腳走了。
身後秦越追上來。
「沈御史,朝堂上那幫人……」
「讓他們吵。」
朝堂上。
為首的那個叫徐衡,四十出頭,馮述一手提拔的門生。
過去在朝堂上從來不吭聲,馮述說什麼他就跟著點頭,活脫脫一個人形圖章。
馮述進了死牢,公孫固被貶出朝堂,他反而冒了頭。
徐衡跪在殿中央,整張臉漲得通紅,嗓門拉到了最高。
「陛下!昨夜長樂坊火光沖天,燒毀收治罪屬之所!」
「臣斗膽直言,此火非外人所縱,乃沈玉本人蓄意放火滅口!」
殿內有人倒吸一口氣。
徐衡沒停。
「罪屬婦孺掌握大量涉案口供,沈玉唯恐其翻供自證清白,竟喪心病狂,縱火焚坊,將活生生的婦孺燒死滅口!」
他猛磕一個頭。
「請陛下即刻收押沈玉!焚毀長樂坊殘區,以絕後患!」
話音落地,身後嘩啦啦跪出一片。
二十多個。
有御史台的屬官,有少府的胥吏,還有幾個地方郡縣駐京的聯絡官。
「臣附議!」
「沈玉殺人滅口,罪證確鑿!」
「坊中殘區已成禍窟,懇請陛下下旨焚毀!」
中立官員被這陣勢震住了,幾個站在前排的,不自覺往後縮了半步。
沈玉不在。
他還在坊里。
扶蘇站在武官隊列最前面。
他沒說話。
從徐衡開口到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是攥著劍柄的那隻手一直沒松過。
昨夜他趕到長樂坊的時候,火已經滅了。
斷梁底下的白布掀開過一角,他看見了。
三個孩子。
最大的那個,可能還不到八歲。
扶蘇當時一句話沒說,站了很久,然後蹲下去把白布重新蓋好。
現在這幫人跪在殿上,說沈玉縱火滅口。
扶蘇的喉結滾了一下。
徐衡還在哭嚎。
「陛下!三條幼小性命,葬身火海!沈玉不惜屠戮婦孺以掩罪行,此等狼心狗肺之徒……」
「夠了。」
扶蘇的聲音不大。
但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兩個字從他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扶蘇從班列里跨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手一松,那東西砸在徐衡面前的地磚上,撞在徐衡膝蓋旁邊,停了。
所有人的視線刷一下全釘在那上面。
半截軍符。
這個徽記,殿裡有人認得。
那是馮述舊日私蓄部曲的標識。
扶蘇盯著徐衡,胸口起伏了兩下。
「這是昨夜長樂坊縱火死士被撲殺時,從屍體上搜出來的。」
徐衡的臉瞬間白了。
扶蘇的聲音往上提了半分,壓過了滿殿嗡嗡的議論。
「昨日要燒的是百姓!今日燒死了孩子,你們還要燒活人!一個個便都不會說話了?!」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扶蘇在朝堂上從來不吼。
他平日裡說話總是和和氣氣的,跟誰都留三分面子。
滿朝文武已經習慣了他那副溫厚皇子的做派。
今天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脊梁骨都震了一下。
殿內的聲音斷了。
方才還在跟著鼓譟的那二十多個人,齊刷刷縮了。
徐衡跪在地上,兩隻手撐在地磚上,手指在抖。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扶蘇沒有再看他。
轉身面朝御座,單膝跪下。
「父皇,縱火死士身攜馮述部曲軍符,火起時機恰與死牢滅口同步。」
「幕後殘黨仍在,臣請徹查馮述部曲流向,追索縱火幕後主使。」
嬴政坐在案後。
滿殿的人等了很久。
嬴政站起來,拿起案上的硃筆,在扶蘇遞上的竹簡上畫了個圈。
「准。」
然後他把竹簡扔給趙高,轉身往內殿走。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徐衡。」
趴在地上那個人哆嗦了一下。
「你方才說沈玉縱火滅口。」
嬴政沒有回頭。
「縱火的軍符在你面前。你是看不見,還是不想看?」
徐衡整個人抖成一團。
當夜。
嬴政換了身深灰色的窄袖袍,頭上系了條皂色巾幘,腰間佩了把普通的短刀。
三名親衛便裝跟在後面,隔了五步遠。
他從坊市側門進入長樂坊。
坊道兩側的帳篷還亮著燈。
沈玉跪在東區一片焦黑的地面上,面前躺著個五六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左臂從手腕一直燙到肘彎。
沈玉的手指拈著一條浸過藥汁的紗布,一圈一圈往上纏。
每纏一圈,小姑娘就抽一下,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滾。
「忍一忍,快了。」
沈玉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了。
他的手背上全是鼓起來又破掉的水泡,新長出來的嫩皮又被紗布磨破了。
兩天沒合眼了。
小姑娘的胳膊包好了,白生生的紗布裹著,看起來比剛才好多了。
但她還在哭。
沈玉伸手擦了一下她的臉。
「大人,疼。」
「明天就不疼了。」
「騙人。」
「沒騙你。」沈玉把她抱起來,遞給旁邊等著的一個婦人。
「帶她去西區的帳篷睡,別沾水。」
婦人抱著孩子走了。
沈玉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
就是這個時候,他聽見腳步聲從坊門方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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