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人,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沈玉睜開眼。
「爹。」
沈建的手停在沈蘅頭頂。
「私下改卷,只洗得掉沈家一戶污名。」
「天下蒙冤的百姓看不到這份公道。石刻上端平法度,到頭來就成了私下施捨的憐憫。」
明氏的手僵在沈蘅背上,抬頭看向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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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縮了縮身子,往明氏懷裡鑽了鑽。
沈建的臉色沉下來。
「玉兒!你知不知道,咱們家能活到今天,已經是撿回來的命!」
「陛下願意訂正卷宗,那是看在你查案有功的份上。」
「你現在跑去跟陛下較勁,非要公開平反,你是嫌咱們家死得不夠快?」
他站起來,一把攥住沈玉的手腕。
沈玉沒有掙開。
「爹,趙謙拼了命把銅尺留下來,不是為了讓沈家一戶私下洗冤。」
「他是要讓天下人看見冤案可以被糾正,偽符可以被查出來,作惡的人可以被繩之以法。」
沈建的手攥得更緊了。
「你別跟我提趙謙!趙謙死了!他全家都死了!」
「我替他保管了二十年那把破尺,差點也跟著死!」
「你娘、你妹妹,跟著你顛沛流離,差點被人擄去滅口,你還要怎樣?」
「你還想把這一家人往火坑裡推到什麼時候?」
沈建的胸口劇烈起伏。
明氏在旁邊急得站起來,想要開口勸,又不知道該勸誰。
沈蘅被這陣爭吵嚇到了,縮在角落裡,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父子兩個面對面站著。
沈建的手還攥著沈玉的手腕。
他的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驚懼和懇求.
他只想保住這個家,只想一家人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沈玉伸出另一隻手,從腰間把銅尺取下來,橫在兩人之間。
「爹,你看這上面的字。」
「銅尺只是死物。公道該靠堂堂法度。不是人主惻隱。」
沈玉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沈建能聽見。
沈建的手鬆了。
他盯著那行秦篆,嘴唇翕動了兩下。
就在這時。
偏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小內侍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連禮都忘了行。
「死牢急報!」
所有人同時轉頭。
「石騫趁獄卒換崗,猛撞囚室石牆,已是氣息奄奄!」
沈玉渾身一震。
手裡的銅尺差點脫手。
石騫一死,這些線索全斷。
沈建的臉色瞬間變了,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明氏反應極快,一把捂住了沈蘅的耳朵,把孩子緊緊按進懷裡。
沈玉掙開沈建的手,銅尺往腰帶里一別,人已經衝出偏室。
明氏追了兩步,喊了一聲玉兒,沈玉沒停。
腳下發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那個瘋子嘴裡含著十幾條還沒吐乾淨的暗線,一旦斷氣,那些散在各處的蛀蟲就徹底沒了牽扯。
死牢在宮城東南角,穿夾道過去最快。
沈玉剛拐進夾道,餘光掃到西邊天際。
亮了。
一片暗紅,從城西方向漫上來,把半邊雲底映得發燙。
長樂坊的方向。
沈玉的腳釘在地上,整個人頓了頓。
下一息,他轉頭就跑。
長樂坊里還有幾百號人。
跑出宮門的時候,街上已經能看見遠處的火光了。
沈玉攔了匹驛馬,翻身騎上去,兩腿一夾,馬就沖了出去。
到坊門口的時候,守門的禁軍親衛正手忙腳亂往裡沖。
沈玉翻身下馬,一眼就看見了。
最東頭那排屋舍,整面屋頂燒穿了,火苗從窗洞裡躥出來,老高,烤得十步開外都站不住人。
那排屋子,是收治罪屬婦孺的。
他上個月親手安排的。
沈玉衝進去的時候,秦越正帶著幾個老卒往火場扔沙土。
安陵屯的殘兵們提著水桶來回跑,但火勢太猛,潑上去轉眼就被吞沒。
「沈御史!別往裡去!」秦越回頭看見他,嗓子劈了。
沈玉沒理他。
第一間屋子的門還沒完全燒塌,他一腳踹開,熱浪撲面灌進鼻腔,嗓子眼被燙得縮了一下。
一個婦人抱著兩個孩子,蜷成一團。
沈玉衝進去,把一個孩子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架著婦人,連拖帶拽衝出門。
放下人,轉身又進去。
秦越追上來。
「你瘋了!」
沈玉喘了兩口氣,又往裡跑。
連拖帶背弄出十來個婦孺。
左臂的舊傷徹底崩開了,裸露的傷口被熱浪一激,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最裡面那間屋子還有人。
他抬腳要往裡沖。
頭頂的火梁斷了。
哭聲斷了。
沈玉站在斷梁前面,整個人僵住了。
他往前撲了一步,徒手去扒那些還在冒煙的焦灰和碎木。
「沈御史!沈御史!」秦越從後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往外拖。
沈玉掙了兩下,沒掙開。
秦越那隻打著夾板的右手使不上勁,左手卻箍得緊。
安陵屯兩個老卒衝上來幫忙,三個人把沈玉從火場邊緣拖出來。
沈玉癱在地上。
整個人仰面朝天,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聲音。
「啊!」
三個孩子。
他連名字都還沒問全。
上個月安置罪屬的時候,他還蹲下來跟其中一個小男孩說過話。
小男孩缺了顆門牙,說話漏風,問他:「大人,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沈玉當時怎麼回答的來著?
他說:「快了。」
現在那個缺門牙的小男孩,埋在焦灰底下了。
秦越蹲在旁邊,嘴唇哆嗦,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安陵屯的老卒們站在四周,一個個臉上黑一塊紅一塊,被火烤過的皮膚還在發燙,沒人吭聲。
坊門方向傳來腳步聲,禁軍的增援到了,一隊一隊衝進來滅火。
沈玉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牆。
「死士呢?」
秦越抹了把臉上的灰。
「抓住兩個,從北牆缺口摸進來的,扮成流民,身上帶著油和火種。還有一個跑了。」
「北牆缺口。」沈玉的腦子轉了一下。
那面牆上個月暴雨沖塌了一截,他報上去申請修繕,公文還壓在少府沒批。
馮述一黨的人壓的。
沈玉沒說話,轉身往坊門走。
走了三步,一個親衛從街口方向跑過來,渾身是汗。
「沈御史!死牢急報!」
沈玉停住。
「有人趁換崗混進死牢,要給石騫補刀滅口!被您之前安排的預伏親衛當場拿住了!」
沈玉的脊背一僵。
他出偏室的時候,心裡就怕這一手。
「活口供了什麼?」
親衛喘了兩口氣。
「跪在地上抖成篩子了,說是上頭怕石騫開口,催著今夜了結。」
沈玉閉了下眼。
時間掐得這麼准,是蓄謀已久。
沈玉抬起手,掌心裡攥著一塊東西。
是石騫掌心裡摳出來的。
木籤上刻著兩個字。
沈玉湊到還在燃燒的火光前,借著光看清楚了。
「周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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