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知足吧,別再鬧了

  甲士瞬間從殿側湧出來,長矛橫起,擋在沈玉和老將軍之間。

  扶蘇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了,整個人緊繃。

  沈玉站在原地。

  劍鋒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見刃口上細小的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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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退。

  【剛正不阿】光環在血脈里涌動,壓住了所有本能的退縮。

  「將軍為大秦戍邊三十年,沈玉從未否認。」

  「但將軍拔劍指著我的時候,不妨想一想,隴西那些被勛貴羅織小罪、重新下獄的百姓,他們當初也是大秦的子民。」

  「他們有沒有人,也替大秦守過邊?」

  老將軍的劍停在半空,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沈玉繼續往下說。

  「我否定的,是利用手中權力欺壓百姓、阻撓公正的那些人。」

  「將軍若不是這種人,這把劍,不該指著我。」

  老將軍的胸膛劇烈起伏。

  僵持了五息。

  甲士統領低喝了一聲。

  「將軍,殿前不可持刃!」

  老將軍把劍收回鞘里。

  他沒再吭聲,轉身走回隊列,一屁股站定,胸口還在起伏。

  殿內的緊張稍稍鬆了半口氣。

  沈玉沒有趁機追擊。

  他轉身面朝嬴政。

  「陛下,隴西的問題,根源在執行,不在法條。」

  他從懷裡取出一卷竹簡。

  「臣提三條修訂。」

  他展開竹簡。

  「第一,試點保留,不擴不縮。」

  「第二,增設外派巡閱御史。」

  「第三,明確追責條文。」

  他把竹簡舉過頭頂。

  「法條寫在竹簡上,落不到地上就是廢紙。但不能因為落地難,就不落了。」

  「制度要靠人去執行。人不行,就換人。」

  隊列中間,一個中年文官跨步出列。

  「臣以為,沈玉所言有理。增設巡閱御史,可行。」

  「臣附議。試點不宜廢止,但須加強監察。」

  零零散散,站出來七八個人。


  對面跪著的那群勛貴舊黨看見有人倒戈,頓時炸了。

  那個白鬍子老臣跳起來,鬚髮亂顫,指著出列附議的幾個人破口大罵。

  「增設巡閱御史?又要多養一批閒人!靡費國庫!滋擾地方!」

  「隴西勛貴世代守土,朝廷派人去盯著,是什麼意思?把天下勛貴都當賊防?」

  兩撥人隔著殿中央對罵起來,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唾沫星子橫飛。

  嬴政坐在案後,一言不發。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底下這幫人吵。

  吵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

  嬴政這才開口。

  「夠了。」

  殿內瞬間啞了。

  嬴政站起來,走到案前。

  「三處試點,保留。」

  跪著的那幫人臉色變了。

  「巡閱御史,小範圍先行試辦。先在隴西一處郡縣設點,朝廷直派,季度輪換。待見到實效,再議是否推廣。」

  趙高從側方走出來,躬身。

  「臣領旨。」

  嬴政掃了一圈殿內。

  「退朝。」

  散朝的人流還沒走乾淨,沈玉已經拐進了少府舊庫。

  庫房深處常年不見日光,空氣里漚著陳年竹簡發霉的酸腐味。

  沈玉推開最裡間的木門,一張長案上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宮廷母尺;右邊是他從沈家帶出來的那把銅尺。

  沈玉把兩把尺並排推到一處。

  他蹲下來,眼睛幾乎貼著銅面。

  這把尺,確確實實出自秦王政十七年春那批符璽署私鑄品。

  結合錢宿在殿上的證詞,再加上死牢里幾個要犯零零碎碎交代出來的片段,二十年前那樁舊事,終於拼出了完整的模樣。

  老御史趙謙當年查到了禁中偽符的陰謀,握著鐵證想要揭發。

  但他的對手經營太深,反手就把私刻偽符的罪名扣在了趙謙頭上。

  趙謙入獄之前,已經預料到自己活不過審訊。

  他把銅尺交給沈建保管,把人證記錄託付給錢宿。

  一份物證,一份人證,分兩條路保存。

  趙謙賭的是,哪怕自己死了,哪怕要等十年、二十年,總會有人把這兩條線重新接上。


  沈玉的手指摩過那行刻字。

  趙謙死了。

  沈建因為這把尺,被盯上,被構陷,差點也搭進去。

  錢宿在外面躲了整整二十年。

  兩代人。

  一把尺。

  沈玉攥緊銅尺。

  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在庫房裡站了很久。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御史。」

  一個小內侍站在門口,躬著身子。

  「陛下口諭,令沈建、明氏與小姐移至旁側偏室,與您團聚。」

  沈玉收起銅尺,別回腰間。

  轉身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所有多餘的表情全部壓下去。

  偏室的門還沒推開,裡面就傳來一聲尖利的哭喊。

  「哥哥!」

  沈蘅從門縫裡擠出來,整個人撞進沈玉懷裡。

  六歲的小丫頭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十根手指頭扣進他的袖子裡,渾身抖若篩糠。

  沈玉蹲下來,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

  「沒事了。」

  沈蘅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抱著他的手越收越緊。

  明氏從偏室里走出來。

  她看見沈玉的第一眼,腳步就頓住了。

  她的兒子瘦了。

  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臉上那層氣色褪得乾乾淨淨,剩下青灰底子。

  明氏的手伸出來,停在半空。

  她想摸摸兒子的臉,又不敢。

  手就那麼懸著,懸了好幾息,開始發抖。

  眼淚沒有聲音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玉兒……」

  「娘在呢。都過去了。」

  沈玉騰出右手,握住明氏懸在空中的手,往下按了按。

  明氏的手被他握住的瞬間,整個人的防線全崩了。

  她蹲下來,一手摟著沈蘅,一手攥著沈玉的手腕,哭得渾身發抖。

  沈建站在偏室門框邊上,沒有上前。

  他比上次見面又老了一圈。

  他看著妻兒抱在一處,又看了看沈玉腰間那把銅尺。


  他替趙謙保管了這麼多年,提心弔膽了這麼多年,因為這把尺被卷進案子、下獄、差點丟了命。

  如今鐵證歸位,幕後主謀落網,季弘認罪,石騫瘋了……

  沈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一家人活著就好。

  沈蘅哭了很久才慢慢安靜下來。

  偏室里總算有了片刻安寧。

  沈玉靠在牆邊,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轉的,是今天朝堂上嬴政最後的處置。

  「私下訂正卷宗,低調了結。」

  沈建坐在明氏身旁,正給沈蘅擦臉上的淚痕。

  他顯然也知道了這個結果,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玉兒,陛下肯訂正卷宗,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咱們家的污名洗掉了,你爹我能官復原職,阿妹和你娘不用再東躲西藏,這就夠了。」

  「知足吧,別再鬧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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