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可一味雷霆掃蕩
沈玉把這個名字記在竹簡上,起身走了。
接下來兩日,沈玉用同樣的法子,一條一條跟幾個要犯對質。
腦海深處,【經制天下】的推演能力被沈玉壓榨到了極限。
兩日下來,他從驛傳記錄和密信對質中,撬出了七個中層官吏的名字。
有三個在御史台。
兩個在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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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隴西郡守府。
還有一個,在符璽署。
但這只是冰山一角。
高位主謀經營二十年,盤根錯節的中層網絡遠不止這幾個人。
而死牢里的幾個要犯,不管是求死的、發瘋的、還是沉默的,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護住那張網。
三日後,咸陽宮密室。
嬴政、扶蘇、趙高。
桌上攤著沈玉整理出來的審訊進展。
嬴政看完,把竹簡放回桌上。
「七個人。」
扶蘇站在一旁,補了一句。
「沈玉說,這只是已經確認的。還有大量中層官員的線索被捂著,暫時撬不動。」
嬴政手指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如果這七個人全部拿下,連帶之前已經收押的馮述、程邈,加上各自牽連的下屬胥吏……」
「關中六個郡縣的御史、主簿、縣丞,至少空出二十多個位置。」
扶蘇的臉色沉了一瞬。
趙高從側方上前半步,壓低聲音。
「陛下,若二十餘官位同時出缺,地方政務斷無人接手。
稅賦徵收、刑獄審理、驛傳調度,全部停擺。眼下秋收在即,各郡縣正是最忙的時候。
此時大規模撤換官吏,糧稅一旦收不上來……」
「朕知道。」
嬴政打斷他。
「一次性清洗,關中會亂。」
趙高繼續。
「罪證確鑿者,可速辦。嫌疑模糊者,只能靠案卷慢慢甄別。不可一味雷霆掃蕩。」
扶蘇的眉頭擰起來,想反駁,但一時找不到切口。
趙高說的沒毛病。
證據不夠的人你硬拿,拿了也定不了罪,反而給對方翻盤的把柄。
沈玉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銅尺上那道乾涸的血痕。
查實了七個。
但那張網底下壓著的,是不知道多少個還在暗處喘氣的蛀蟲。
他們還占著位置,還在簽發文書,還在管著一縣一郡的刑獄稅賦。
而那些被冤枉的人,還在等一個證據確鑿。
沈玉沒吭聲。
殿外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蹄聲還沒停穩,一串凌亂的腳步聲就衝進了走廊。
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被厚重的殿牆隔得模糊。
趙高皺了下眉,轉身朝門外走了兩步。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信使跌跌撞撞衝進來。
滿身黃土,嘴唇乾裂,靴子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泥。
信使撲通跪下,雙手舉起一卷竹簡,嗓子劈了。
「陛下,隴西八百里加急!」
嬴政接過竹簡,展開。
沈玉站在側方,看不見竹簡上的字。
嬴政看完。
然後把竹簡遞給趙高。
趙高接過來,掃了幾行,臉上那層淡漠的表情出現了一道裂縫。
扶蘇忍不住了。
「怎麼了?」
嬴政沒回答他,轉身往正殿方向走。
「召百官。」
半個時辰後,正殿。
百官還沒全部站齊,趙高已經把急報念了出來。
「隴西郡守劉廣奏:刺客已剿滅。」
「衛尉騎兵配合隴西駐軍,分三路圍剿,斬殺刺客十一人,活捉三人。」
「試點主事官吏張謙脫離危險,已能進食。」
念到這裡,殿內有人鬆了口氣。
趙高沒停。
「然當地勛貴宗族抱團固守,表面遵奉詔令,暗中集體消極抵制試點。」
「三審法推行之地,已平反歸鄉之受害百姓,遭當地勢力恐嚇侵奪田產。」
「有七戶人家被羅織小罪重新下獄,告訴無門。」
沈玉站在殿側。
他沒有意外。
隴西那邊的情況,他心裡有過推演。
刺客是明面上的刀,勛貴宗族才是埋在土裡的根。
但他沒想到這麼快。
一個穿著御史屬官服飾的中年人跨步衝出來,腳步又急又重。
沈玉認得他。
御史台的人,公孫固的同僚,平日裡在朝堂上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吭。
這人衝到殿中央,整張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像剛跑了十里路。
「陛下!三審法試點已然全盤潰爛!刺客雖滅,勛貴抱團抵制,百姓重遭迫害!這就是新法的結果!」
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陡然轉身,手指直直戳向沈玉的方向。
「一介白身少年,憑一腔空想攪動大秦國本!隴西已是前車之鑑!臣懇請陛下,即刻全盤廢止一切試點!」
話音剛落,他身後嘩啦啦站出一片人。
黑壓壓跪伏在殿中央,占了大殿近三分之一的面積。
「臣附議!」
「新法禍國,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隴西百姓深受其害,再不叫停,天下郡縣都要大亂!」
有人捶地叩首,有人聲嘶力竭。
還有個白鬍子老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中立官員被這陣勢嚇住了。
幾個原本站在隊列前排的,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沈玉站在殿側,沒有動。
滿殿的喧囂灌進耳朵里。
腦子裡【經制天下】的推演齒輪轉得飛快。
隴西的問題,根子不在法條。
三審法本身的流程沒有致命漏洞。
漏洞在執行層。
地方勛貴把持郡縣權力二十年,盤根錯節,任何一條觸動他們利益的新規,都會被用各種手段絞殺在落地階段。
刺客只是手段。
消極抵制、恐嚇百姓、羅織小罪,才是真正的殺招。
但這些話,現在說出來沒用。
沈玉走到殿中央,站在那群跪伏的官員面前。
「諸位大人。」
「隴西的亂象,不是三審法造成的。」
那個御史屬官抬頭。
「你!」
「刺客是石騫的殘餘,跟三審法有什麼關係?勛貴恐嚇百姓、羅織小罪,跟三審法又有什麼關係?」
沈玉打斷他。
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二十多個人。
「你們把加害者幹的事,全扣在被害者頭上。」
「百姓被欺壓,你們不去追究欺壓百姓的人,反過來要廢掉保護百姓的法。這叫什麼道理?」
御史屬官的臉漲成了紫色。
「沈玉!你一介白身……」
「不是制度行不通。」
沈玉的聲音壓過去。
「是既得利益者不肯放棄手中肆意羅織罪名的權力。」
跪在最前面的一個老將軍站起來。
鬚髮皆白,滿臉橫肉。
他伸手抓住腰間的佩劍。
寒光一閃,劍鋒直直指向沈玉面門,停在三尺外。
「黃口豎子!你在全盤否定天下官吏?!老夫戍邊三十年!為大秦殺敵破陣、攻城拔寨!」
「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憑什麼站在這裡指著老夫的鼻子說,老夫是既得利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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