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疫病可治,人心難醫
嬴政派去長樂坊的監看內侍姓陳。
他回到咸陽宮的時候,手裡那捲記錄寫了滿滿三尺竹簡。
竹簡送進偏殿的時候,嬴政正在批閱隴西郡守的回報。
他放下手裡的硃筆,接過竹簡,從頭看到尾。
「把公孫固帶到議政堂。百官還沒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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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把竹簡合上。
趙高躬身。
「回陛下,方才散朝,臣已遣人傳話,百官暫留。」
「好。」
議政堂里,文武百官站了大半個時辰了。
沒人敢走。
上午公孫固被宮衛架出去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誰都想看看這人到底能不能活著回來。
殿門推開。
兩個宮衛架著公孫固走進來。
他的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宮衛把他往殿中央一放,公孫固整個人趴了下去。
殿內幾十雙眼睛盯著他。
那些上午跟著喊臣附議的官員,此刻恨不得自己是根柱子。
嬴政從偏殿走進來,手裡拿著兩卷東西。
他站在案前,把沈玉的奏報遞給趙高。
「念。」
趙高接過竹簡,展開,朗聲誦讀。
「臣沈玉奏報:坊內十一名病患病情反覆,系毒物侵入臟腑後的病程遷延。」
「現已調整藥方配伍,截至今日午時,七人已退熱,餘四人在觀察。」
「坊內全部醫治台帳,共計竹簡四十七卷。」
「臣另有一言。疫病可治,人心難醫。」
「真正可怕者,從非病患之疾,而是坐廟堂之上,不曾親見百姓之苦,便憑空議定他人生死之論。」
「以臆斷代替實證,以恐懼替代判斷,此風若長,則天下無一處安寧。」
趙高把竹簡合上。
公孫固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嬴政掃過殿內群臣。
好幾個人的頭低了下去。
嬴政沒有點名。
然後開口。
「公孫固。」
趴在地上的人哆嗦了一下。
「你上午在朝堂之上,高呼寧可錯殺千人。」
「到了坊內,拔劍砍向一個七歲幼童。朕且問你,你口中的社稷大局,就是這般模樣?」
公孫固的腦袋在地磚上蹭了兩下,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
「臣……臣有罪……」
「空談大局,漠視人命,臨陣怯懦,拔劍傷民。貶官三級,逐出朝堂,永不敘用。」
嬴政一條一條數下來。
公孫固整個人癱了下去。
廷尉署的人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嬴政轉身,掃過殿內群臣。
「另,長樂坊疫區之整套防疫之法,即刻整理成文。」
「傳布關中各郡縣。凡遇中毒、時疫,照此法處置。再有人拿焚坊滅疫的話來試探朕……」
趙高躬身。
「臣領旨。」
「退朝。」
散朝之後的咸陽宮,比平時安靜得多。
往日三五成群在宮道上交頭接耳的官吏們,今天走得飛快。
扶蘇站在宮門口,等了一會兒。
他本想去長樂坊看沈玉,但剛才殿上嬴政的處置傳達得很清楚,沈玉不需要人去幫忙站台。
那份奏報,比任何人的辯護都管用。
扶蘇收回腳步,轉身往東宮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馮述的門生舊部,公孫固只是其中一個,還有不少人散在御史台、少府、郡縣各處。
今天被嬴政一眼掃過去,嚇縮了脖子,但人還在。
這些人不會消停的。
三日後。
長樂坊的疫情徹底穩住了。
沈玉把坊內的事務交代給秦越和幾個年輕醫官,叮囑了後續觀察的注意事項。
他去了死牢。
沈玉走進去的時候,廷尉署主審官迎上來,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沈御史,幾個要犯的情況……有些棘手。」
沈玉徑直往裡走。
那位鬚髮半白的高位主謀,如今穿著囚衣,盤腿坐在牢房角落。
整個人的姿態出奇地端正。
沈玉在牢門外站定。
老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沈玉蹲了下來。
老者笑了一聲。
「你想要名單。」
「你手底下那些人,盤踞在朝野各處二十年。你一個人死了,他們還在。」
「所以呢?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老者歪了歪頭。
「因為你活著一天,他們就還有指望。」
「你死了,他們各自為政,遲早露出馬腳。你現在不說,只是幫他們多撐幾個月。」
沈玉的語氣沒什麼起伏。
老者盯著他,沉默了很久。
「年輕人,你說得對。但我偏不說。我死之後,他們散落各處,你一個一個去查吧。」
「查到猴年馬月,關中郡縣的官位空一半,看你怎麼收場。」
老者咧嘴笑了。
沈玉沒有動怒。
他站起來,走了。
第二間。
石騫。
眼睛瞪得極大,時不時對著空氣咧嘴笑,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
沈玉在牢門外站了片刻。
「石騫。」
石騫的腦袋轉過來,盯著沈玉,忽然笑了。
「沈御史,嘿嘿,你又來了。」
「隴西那邊的聯絡人,你經手過幾個?」
石騫的笑聲拔高。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滿朝都是,你查啊,查不完的。」
沈玉沒有糾纏,起身往下一間走。
第三間。
季弘。
他坐在牢房正中,姿態比石騫正常得多。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沈玉一眼。
「我說過了,全部認罪。」
「你認的是你直接經手的那些。」
「但那位大人物私下交代給你的隱秘指令,你隻字未提。」
沈玉在牢門外蹲下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
季弘垂下眼。
「我不知道。」
「你在他手底下幹了十五年,不知道?」
「他從來不把全盤計劃告訴同一個人。」
沈玉盯著他。
季弘沒有躲閃,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你不信也無所謂。」
沈玉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
「秦王政二十二年秋,從咸陽發往隴西的驛傳密信,發信人署名用的是你的印鑑。」
「但信中提到的三個隴西郡縣官吏的名字,你此前從未提及。」
他把抄件展開,遞到鐵欄前面。
季弘掃了一眼抄件,愣了一下。
「這封信……」
「這封信不是你寫的,但用了你的印鑑。說明有人能調動你的信物,以你的名義發號施令。」
沈玉把抄件收回來。
季弘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個人是誰?」
季弘閉上眼。
「……周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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