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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介白身,竟敢侮辱朝廷官吏

  殿內的喧囂一點一點沉下去。

  嬴政掃過群臣,沒有多說一個字。

  但所有人都讀懂了。

  公孫固是馮述留下來的餘燼,燒了一把虛火,被嬴政一瓢涼水澆滅了。

  可餘燼滅了,暗火未必滅。

  馮述舊部還有不少人站在隊列里,低著頭,縮著脖子,誰都沒吭聲。

  但那些低垂的眉眼底下,藏著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準。

  扶蘇退回隊列,手攥著劍柄。

  

  他在想沈玉。

  那個人連續好幾天沒合眼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一句病勢反覆,人未亂就打發了朝堂上的所有質疑。

  扶蘇聽得出來,沈玉沒工夫跟朝堂上這幫人扯皮。

  他在救人。

  散朝之後,扶蘇沒有回東宮。

  他叫上兩個親衛,直接往長樂坊方向走。

  他得親眼看看。

  公孫固被宮衛護送著,一路出了宮城,過了咸陽中軸大街,往城南方向走。

  空氣里開始飄出藥草和消毒草木灰的味道。

  公孫固的步子越來越慢。

  他捂著口鼻,半張臉藏在袖子後面,眼珠子滴溜亂轉,恨不得把自己裹進衣裳里。

  一個宮衛推了他一把。

  「公孫大人,到了。」

  長樂坊坊門外,禁軍親衛在值守,看見宮衛帶著個官員過來,投來詢問的目光。

  宮衛亮了腰牌。

  「陛下旨意,公孫大人入坊勘驗疫情。」

  坊門推開。

  公孫固的腿軟了一下,被宮衛扶了一把。

  「大人,裡邊請。」

  他硬著頭皮往裡走。

  他的眼珠子四處亂瞟,每一樣都讓他的心臟狂跳。

  走到東側隔離區外圍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帳篷後面竄了出來。

  七歲小童,臉上還帶著紅疹退去後的痕跡,高熱剛退,整個人蔫巴巴的,跑起來歪歪扭扭。

  孩子不知道慌什麼,一頭扎過來,直衝公孫固的方向。

  公孫固渾身的血瞬間湧上頭頂。

  他看見的不是一個七歲孩子。

  他看見的是一團移動的疫毒。


  手比腦子快。

  佩劍出鞘。

  劍鋒揚起,朝著那個跌跌撞撞衝過來的孩子劈了下去。

  宮衛的瞳孔一縮。

  「公孫大人!」

  劍鋒劈下來的那一瞬,沈玉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他左手還攥著銅尺,右手已經探出去,五指扣住公孫固的劍腕。

  整條手臂的舊傷被這個動作牽扯得鑽心疼,繃帶底下滲出來的膿血把袖口洇得透濕。

  但他沒鬆手。

  手腕往外一擰,肩膀往前一撞,公孫固整個人被砸在身後的土牆上,後腦勺磕得嗡了一聲。

  佩劍摔在地上。

  那個七歲的小童被這陣動靜嚇住了,屁股著地坐在三步外,張著嘴,哭都忘了。

  公孫固後腦勺抵著牆,整個人懵了兩息,隨即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尖叫。

  「你敢犯上!一介白身,竟敢侮辱朝廷官吏!」

  沈玉鬆開他的手腕,退了半步。

  他站在公孫固面前,一身布袍沾滿了藥渣和灰土,連日沒合眼,整張臉瘦了一圈。

  但手裡那把銅尺,握得穩穩噹噹。

  「這是染病的百姓孩童。不是供你斬殺的替死鬼。」

  「你再敢對著病患拔劍,我便將你捆進隔離帳,與病患一同待著。」

  「親身感受一下,什麼叫疫病。」

  沈玉的聲音啞得厲害,沒有半點火氣,每個字往外蹦的時候都帶著疲倦的沉重。

  他把銅尺往腰間一別,語氣平靜。

  公孫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遍。

  他張著嘴,你了三聲,愣是沒拼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兩個護送他來的宮衛站在五步外,手按在刀柄上,誰都沒動。

  沈玉也沒再看他。

  轉過身,蹲下來,把那個坐在地上的小童扶起來。

  孩子的臉上還殘留著紅疹消退後的印子,衣裳髒兮兮的,鼻涕糊了半張臉。

  「嚇到了?」

  小童抽抽噎噎,抬頭看著沈玉,半天蹦出兩個字。

  「要……要娘……」

  「你娘在西邊輕症區,一會兒讓人送你過去。」

  沈玉拍了拍孩子的後背,朝旁邊的一個年輕醫官招了招手。

  醫官跑過來,把孩子抱走了。

  公孫固靠在土牆上,緩了半天,終於找回了嗓子。

  「沈玉!你休要在此裝腔作勢!坊內疫情死灰復燃,已是鐵證……」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

  東側重症區帳篷排布齊整,帳間距三丈,地面鋪著厚草木灰。

  帳口布條分明:紅為重症,黃是輕症轉觀察。醫官穿梭其間,持竹簡診察記錄。

  西側輕症區,幾名退熱婦人坐草蓆曬太陽,面色稍潤;老漢倚柱酣睡,鼾聲遠傳。

  南側隔離區,疑似接觸者排隊領藥湯,井然有序。

  巷尾傷殘老卒清運污物至焚燒坑,草木灰封蓋嚴實,白煙裊裊。

  水井盡數封禁,坊門旁設取水點,大鍋沸水,晾涼後分給水囊。

  公孫固站在那裡,一點一點把這些東西看進眼裡。

  他方才在朝堂上嘶吼的那些話,在眼前這幅光景面前,沒有一句立得住。

  沈玉已經走向下一頂帳篷了,給裡面的病患探脈。

  秦越這時候從巷子另一頭跑過來。

  他一眼看見公孫固靠在牆根,滿臉灰敗,地上還扔著一把佩劍,立馬明白髮生了什麼。

  秦越沒搭理公孫固那副鬼樣子,走到帳篷外,等沈玉出來,把手裡竹簡往他面前一攤。

  「沈御史,這幾日的完整記錄都在這兒。」

  沈玉接過來翻了翻,朝公孫固方向揚了揚下巴。

  秦越會意,抱著竹簡走過去,蹲在公孫固面前,一卷一卷展開。

  「公孫大人,這是坊內病患逐日體溫記錄。」

  「入坊第一日,三百二十七名病患,高熱不退者占七成。」

  「第二日,清毒護髒方起效,高熱者降至四成。第三日,降至兩成。」

  秦越抬起頭,看著公孫固。

  「您方才說的十數人再度高熱。」

  「沈御史兩日前已經調整了藥方配伍。」

  「截至今早,十一個復發病患中,七人已經退熱。」

  秦越指著最後一行記錄。

  公孫固坐在泥水裡,竹簡攤了一地。

  方才朝堂上那套慷慨激昂的說辭,此刻硬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沈玉從帳篷里出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漬。


  他走過來,站在公孫固面前,低頭看著他。

  「疫病反覆,是毒物侵入人體之後的病程遷延,並非坊區徹底潰爛。」

  「你在朝堂上靠想像定數千人生死,從未踏足此地半步。」

  「紙上談的大局,到了活人面前,你自己看看,還剩什麼。」

  沈玉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只是站在那裡,一身灰土。

  公孫固坐在泥水裡,抬頭看著沈玉。

  無話可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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