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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那他憑什麼替別人去死?

  扶蘇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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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反駁,但急報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疫病確實復發了。

  這個事實擺在眼前,他再怎麼護短,也說不出沒事兩個字。

  那些竊竊私語又冒了出來,比剛才更大聲。

  「扶蘇殿下跟沈玉走得太近了……」

  「公孫大人說的也不是沒道理,萬一疫病真衝出坊門呢?」

  「宮城離長樂坊才多遠?」

  最後這句話,扎在了所有人最軟的地方。

  嬴政終於開口了。

  「沈玉現在何處?」

  趙高上前半步,躬身。

  「回陛下,沈御史連日駐守長樂坊疫區,未曾回宮。」

  嬴政點了點頭。

  「傳話過去。讓他回個消息。」

  趙高應聲退下。

  消息送到長樂坊的時候,天剛亮透。

  沈玉蹲在重症區帳篷外,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正餵給一個燒得人事不省的老婦人。

  秦越從坊門方向快步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卷竹簡,臉色很差。

  「沈御史,朝堂上出事了。」

  沈玉沒抬頭。

  「誰在鬧?」

  秦越愣了一下。

  他原以為沈玉會緊張,至少會停下手裡的動作。

  但沈玉只是繼續餵藥,連頭都沒偏一下。

  「一個叫公孫固的,馮述舊部。」

  「當庭上書要焚坊。說得很難聽,說您粉飾太平,沽名釣譽,拿百姓性命賭虛名。」

  秦越把竹簡遞過去。

  沈玉把最後一口湯藥餵進老婦人嘴裡,放下藥碗,站起來。

  他接過竹簡,掃了一遍。

  「三日時限?」

  秦越點頭。

  「三日內不能根絕疫病,就燒坊。」

  沈玉把竹簡合上,塞回給秦越。

  「回去告訴陛下六個字。」

  秦越愣住了。

  沈玉轉身,繼續往下一頂帳篷走。

  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病勢反覆,人未亂。」


  秦越站在原地,張了張嘴。

  他想說,朝堂上都快炸了鍋了,您就回六個字?

  但沈玉已經鑽進帳篷里了。

  秦越攥著那六個字,翻身上馬,往咸陽宮方向狂奔。

  半個時辰後,秦越跪在大殿外,把口信傳給趙高。

  趙高轉身走進殿內,朝嬴政躬身。

  「陛下,沈御史傳回口信:病勢反覆,人未亂。」

  殿內所有人的耳朵豎起來。

  公孫固抬頭,整張臉扭曲。

  「這就是他的回覆?六個字?十數人高熱昏迷,他就給六個字?」

  「他是在敷衍陛下,還是在敷衍天下蒼生?」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幾個原本保持沉默的中立官員,這時候也開始動搖了。

  一個年約五旬的老吏從隊列後方站出來,拱手低頭。

  「陛下,臣原本信沈御史的法子。但疫病復發……臣心中不安。」

  「臣也是。沈御史此前救疫有功,可如今病勢反撲,臣以為……是否該做兩手準備?」

  大殿之內議論聲越滾越大。

  公孫固跪在殿中央,脖子上青筋暴突,涕淚橫飛,那副慷慨赴死替天下請命的架勢,擺得足足的。

  「陛下!寧可錯殺千人……」

  嬴政抬了抬手。

  公孫固的聲音戛然而止。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跟著停了半拍。

  嬴政沒有站起來。

  「卿口口聲聲說坊區已是禍源,沈玉欺君罔上。那便由你,親赴長樂坊,實地勘驗坊內真實情狀。」

  公孫固還維持著跪姿,腦袋偏了一下。

  「陛,陛下?」

  嬴政沒有重複。

  趙高從側方上前半步,躬身面朝公孫固,聲音不高不低。

  「公孫大人,陛下口諭,命你即刻動身前往長樂坊,親眼查驗疫區實情,回朝據實復命。」

  公孫固的臉完成了一次肉眼可見的變色。

  方才那股慷慨赴義的狂熱,劈頭蓋臉,澆了個透心涼。

  他的嘴唇劇烈抖動,兩條腿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膝蓋在地磚上打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截。

  「陛下,臣……」

  他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遍,硬是沒把後面的話擠出來。


  殿內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那些方才跟著附議的官吏,一個個悄悄把腦袋低了下去,恨不得縮進自己的官袍里。

  扶蘇站在隊列前方,嘴角繃得死緊,沒有笑,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公孫固又掙扎了三息,終於撐不住了。

  他雙手撲在地上,額頭往地磚上猛磕,一下,兩下,三下,磕得砰砰響。

  磕完第三下,涕泗橫流,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

  「陛下!臣家中有七旬老母!臥床不起!臣若一去不回,誰來奉養!臣還有襁褓中的幼子!」

  「才七個月大!連路都不會走!臣若死在疫坊,他們孤兒寡母,誰來照管?陛下開恩!」

  「入疫坊便是九死一生!臣死不足惜,可老母幼子……懇請陛下萬萬不可令臣踏入死地!」

  他的聲音尖利。

  最後幾個字已經聽不清了,全攪在哭嚎聲里,黏黏糊糊。

  殿內滿堂文武,目睹了這場從豪言壯語到涕泗橫流的戲劇。

  有人張著嘴,表情凝固在臉上。

  有人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更多的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那些目光落在公孫固身上,各有各的滋味。

  方才跟在公孫固後面喊臣附議的那幾個,此刻恨不得自己從沒開過口。

  扶蘇跨步出列。

  站在公孫固面前三步遠,居高臨下。

  往日那副溫和仁厚的樣子全褪了,整個人冰冷無比。

  「方才卿在殿上慷慨激昂,高呼為保咸陽,數千百姓的性命皆可捨棄。」

  「如今災禍擺在面前,不過要你親去看一看。何以就貪生怕死,哭嚎求饒?」

  「卿口中的社稷大義,只敢落在旁人的性命之上嗎?」

  最後這句話砸下來,公孫固的身子一僵。

  嘴唇哆嗦了半天,卻無話可說。

  因為沒法辯。

  他方才的邏輯是,坊內百姓都是可以犧牲的,一把火燒了換咸陽平安。

  現在讓他自己去坊內走一趟,他都不敢。

  那他憑什麼替別人去死?

  公孫固癱軟在地。

  嬴政沒有再看他。

  「來人。」

  兩個宮衛從殿側快步上前,甲冑鏗鏘,一人一邊,架住公孫固的胳膊。

  公孫固的腿已經站不起來了,整個人被宮衛半拖半拽著往殿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還在哭。

  哭聲從殿門裡傳出去,傳進宮城的風裡,越傳越遠,越傳越小,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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