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規矩是用來治平時的

  火勢在軍民合力撲救之下，逐步得到控制。

  沈玉坐在坊內空地上，渾身灰黑，左臂還在滲血。

  秦越蹲在他面前，拿著布帶給他包紮。

  「沈御史，您這傷得趕緊處理，不然會感染。」

  沈玉盯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廢墟。

  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今晚的縱火布局。

  四個方向同時起火，分明是有預謀的。

  他們的目的，不只是燒死病患，滅掉人證。

  更是要把他沈玉，連同整個坊內的婦孺老弱，全部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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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閉了一下眼。

  石騫這步棋，夠狠。

  兩個被活捉的死士被押到沈玉面前，跪在地上，渾身是血。

  親衛統領單膝跪地：「沈御史，活口抓到了。」

  審訊室。

  沈玉站在堂中。

  「說。」

  兩個死士趴在地上，誰都不吭聲。

  廷尉署的主審官示意獄卒。

  獄卒上前，拿著烙鐵，在火盆里燒得通紅。

  「再問一次，今晚縱火，誰指使的？」

  死士還是不說話。

  獄卒把烙鐵按在死士小腿上。

  皮肉燒焦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死士慘叫一聲，渾身抽搐。

  沈玉沒有移開視線。

  烙鐵拿開，死士趴在地上，氣喘吁吁。

  主審官冷著臉：「說不說？」

  死士咬著牙，嘴唇翕動了兩下，最後憋出一句：「石騫，是石騫安排的。」

  沈玉往前走了半步。

  「什麼時候安排的？」

  「入獄之前……」死士的聲音斷斷續續，「石大人知道自己要出事，提前布了兩套後手……」

  「先是投毒。讓坊內疫病流言四起，逼朝廷焚坊，一把火燒掉所有人證。」

  「第二套是縱火，直接把整個疫區化為焦土。」

  「反正最後，全部都算在沈玉頭上。」

  沈玉的手指攥緊了銅尺。

  主審官追問：「除了長樂坊縱火，石騫還安排了什麼？」

  死士趴在地上。

  獄卒又要拿烙鐵。

  「我說，我說……」死士整個人往前縮了一截，「石大人的後手不止長樂坊，還有隴西！」

  沈玉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麼？」

  「隴西郡縣，那邊正在試點三審法……」死士喘著氣。

  「石大人臨入獄前，派了另一路人馬，已經秘密奔赴隴西。」

  「目標，刺殺當地推行三審法的主事官吏，煽動當地勛貴起兵作亂。把新法試點，攪成大亂。」

  審訊室里所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主審官站起來：「何時動身？」

  「三日前……」

  主審官轉身，朝門外的內侍吼：「快馬急報，立刻送入咸陽宮！」

  咸陽宮，偏殿。

  嬴政還沒睡。

  他坐在案後，面前擺著少府舊庫送來的那些殘破檔案。

  內侍從殿門外衝進來，單膝跪地，手裡捧著一卷急報。

  「陛下，長樂坊傳來急報……」

  「死士招供，石騫殘餘已派人馬前往隴西郡縣，企圖刺殺試點官吏，煽動勛貴作亂！」

  嬴政接過急報，展開，掃了一眼。

  「傳禁軍統領。」

  不到半刻鐘，禁軍統領快步踏進偏殿，單膝跪地。

  「臣在。」

  嬴政站起來，走到案前。

  「調一隊精銳衛尉騎兵，星夜馳往隴西。保護試點官吏，搜捕刺客。」

  「另傳令隴西郡守，即刻封鎖郡縣要道，嚴查可疑人員。」

  禁軍統領應聲退下。

  嬴政重新坐回案後，手指搭在案沿上，緩慢地摩挲著木紋。

  趙高從側方走出來，壓低聲音：「陛下，石騫這步棋，夠狠。」

  嬴政沒有接話。

  他只是盯著案上那捲急報，沉默了很久。

  「長樂坊縱火的全套口供、人證，全部歸檔封存。」

  趙高躬身：「臣明白。」

  第二日，咸陽宮，正殿。

  大朝。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隊列比昨日更肅穆。

  馮述站在文官隊列靠前的位置，臉色極差。

  他昨夜收到長樂坊的消息，整個人差點沒緩過氣來。

  他原本只打算在朝堂上利用隴西試點的文書問題攻訐新法，完全沒料到石騫殘餘死士竟然直接動刀兵。

  這下好了，不僅縱火計劃失敗，連隴西那邊也暴露了。

  他站在隊列里，手攥緊了袖口，臉上掛著層薄薄的汗。

  嬴政坐在案後，掃過群臣。

  「昨夜長樂坊遭死士縱火，所幸沈玉率親衛及時撲滅，病患大半得救。縱火死士已被活捉，全盤招供。」

  「石騫殘餘不止長樂坊一路，另有人馬已前往隴西郡縣，企圖刺殺試點官吏，煽動勛貴作亂。」

  「朕已調精銳衛尉騎兵前往，務必將刺客盡數捉拿歸案。」

  殿內一片譁然。

  馮述站在隊列里，什麼都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

  他咬咬牙，跨步出列，撩袍跪下。

  「陛下！」

  「死士縱火，罪大惡極。但臣以為，沈玉昨夜擅自調動親衛處置火情，屬于越權行事！」

  殿內所有人的視線轉向他。

  馮述抬起頭。

  「沈玉不過白身，調動禁軍親衛，需經廷尉署核驗、陛下詔令方可執行。」

  「昨夜火情雖急，但他未經請示，擅自調兵，已屬僭越！」

  程邈也跟著出列。

  「臣附議。規矩不可壞，今日沈玉越權調兵，明日誰還守規矩？」

  文官隊列里又站出四五個人。

  「臣附議！」

  「沈玉此舉，雖是救人，但手段不當，理應追責！」

  沈玉站在殿側。

  然後他往前走了半步。

  「馮大人。」

  「昨夜死士縱火，數千婦孺命懸一刻。火起之時，坊內病患哭喊震天，重症病患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若按規矩，先遞文書請示廷尉署，再等陛下詔令下來，再調動親衛，坊內早已盡成焦土！」

  馮述的臉漲紅：「可規矩……」

  「規矩是用來治平時的。」沈玉打斷他，「危急關頭，先救人，再論法度先後。」

  「若事事拘泥文書流程，坊內數千百姓，全部都要死在規矩手裡！」

  馮述張了張嘴。

  沈玉轉身面朝嬴政。

  「陛下，臣昨夜調動親衛撲滅火情，救出數千病患。若陛下認為臣越權，臣願領罪。」

  「但臣絕不後悔。」

  嬴政坐在案後。

  「沈玉昨夜臨危處置得當，救出數千百姓，功不可沒。」

  「但擅自調動親衛，確有越權之嫌。罰俸三月。」

  這個處罰極輕，幾乎等於沒罰。

  馮述跪在地上。

  嬴政繼續道：「但……」

  「馮述，你方才所言，沈玉越權調兵，規矩不可壞。那朕問你，昨夜若是換成你在坊內，你會怎麼做？」

  馮述的喉結滾了一下。

  「臣，臣會……」

  「你會先遞文書請示，再等詔令下來，對吧？」

  嬴政的聲音極輕。

  「那數千百姓，就該在你的規矩里，活活燒死。」

  馮述的臉色瞬間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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