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要麼死了,要麼被滅口了
咸陽宮,正殿。
兩名被捕的死士跪在堂中,鐵鏈從脖頸扣到腳踝,渾身泥污血跡。
沈玉站在他們面前三步遠,手裡捧著一卷剛記錄完畢的竹簡。
殿內文武百官站成兩列,鴉雀無聲。
馮述站在文官隊列最前,臉色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程邈雙手攏在袖中。
沈玉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最後落在嬴政身上。
「陛下,死士供詞已錄完。」
他把竹簡遞給趙高。
趙高接過竹簡,展開,朗聲念出。
「石騫入獄前,通過暗線傳令,命殘餘死士在東坊、南坊、西坊三處公共水井投毒。」
「毒物為砒霜、烏頭、斷腸草、巴豆四種劇毒混合,偽裝成疫病症狀。」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停了半拍。
趙高繼續念。
「投毒之後,由死士扮作坊卒,在巷口散播謠言,稱疫病是沈玉釋放罪屬招來的天譴。」
「目的有二……」
「其一,借民間恐慌,逼迫朝廷焚毀三坊,將平反釋放的冤案家屬盡數燒死,既除掉人證,又坐實沈玉觸怒上天的罪名。」
「其二,攪亂二十年前禁中偽符舊案的調查,拖延時間,為幕後勢力爭取銷毀證據的機會。」
竹簡念完。
馮述跪在地上,什麼都沒說出來。
程邈的臉色從慘白變成青灰。
沈玉從趙高手裡接過竹簡,走到馮述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馮大人。」
「你方才說,要焚毀三坊民宅,隔絕所有坊內之人。你說這是保全大局。」
「那我問你,如果你的奏請得逞,三坊內八百餘名未染疫的百姓,連同那些剛剛平反釋放的冤案家屬,會怎麼樣?」
馮述的喉結滾了一下。
沈玉站起來,把竹簡攤開,舉過頭頂。
「他們會被活活燒死。」
「而你們,就能如願以償!」
「既除掉了人證,又能借天譴的名頭,把所有罪責推到我頭上,順便廢掉新法試點,堵死二十年前舊案的調查!」
有官吏忍不住低聲議論,有人臉色驟變往後退了半步。
馮述抬起頭,聲音發顫:「沈玉,你,你這是血口噴人!本官只是……」
「只是什麼?」沈玉打斷他,「只是恰好和石騫的計劃不謀而合?」
他轉身,面朝殿內群臣,聲音壓得極沉。
「諸位大人,方才太醫令已經查明,疫病根源在水井投毒,是人禍,不是天災。」
「但就在真相查明之前,馮大人急不可耐地跳出來,要焚坊滅口。」
沈玉的目光掃過那些低著頭的官吏。
「你們說,這是巧合,還是配合?」
程邈跨前一步:「沈玉!你這是在誣陷朝廷命官!馮大人只是……」
「只是被石騫的死士當槍使了。」沈玉打斷他,聲音更輕了。
「程大人,你也一樣。」
程邈的臉漲紅。
沈玉把竹簡合上,轉身面朝嬴政。
「陛下,所謂天譴,從來不是來自上天。」
「而是來自人心之惡。」
「有人做下惡事,還要借天災的名頭,屠戮無辜黔首,掩蓋朝堂的弊案!」
嬴政坐在案後,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他看見了馮述臉上那層灰敗。
看見了程邈袖中攥緊的手。
也看見了那些低著頭不敢抬眼的官吏。
嬴政站起來,走到案前。
「傳朕口諭。」
殿內所有人齊刷刷跪下。
「被捕死士交由廷尉嚴加審訊,追查所有同黨。」
「太醫署繼續留在疫區,全力救治病患。」
「三坊封鎖解除,坊內百姓可自由出入,但需登記造冊,以防餘毒未清。」
嬴政停了一拍,目光落在馮述身上。
「馮述、程邈,你二人所奏焚坊之策,與死士滅口計劃如出一轍。」
「雖無證據表明你二人與死士勾結,但判斷失誤,險些釀成大禍。」
馮述趴在地上。
嬴政繼續道:「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月。」
這個處罰不重,但已經足夠讓馮述、程邈在朝堂上顏面掃地。
馮述趴在地上,聲音發顫:「臣……領旨。」
嬴政轉身,重新坐回案後。
「退朝。」
殿門外,扶蘇追上沈玉。
「沈御史。」
沈玉停下腳步,轉身。
扶蘇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把銅尺上。
「方才殿上,你說石騫的計劃有兩個目的。第二個目的,是拖延二十年前舊案的調查。」
「你是不是已經查到什麼了?」
沈玉從懷裡取出一卷竹簡,遞給扶蘇。
「這是死士審訊時無意間透露的一句話。」
扶蘇展開竹簡。
上面只有一行字。
「石騫曾說:投毒只是第一招,後面還有更狠的。」
扶蘇的手抖了一下。
沈玉的聲音壓得極低:「死士不知道更狠的是什麼,但我猜得到。」
「二十年前的禁中偽符舊案,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坐視真相大白。」
少府舊庫,昏暗逼仄。
沈玉站在最深處的角落,手裡拿著一卷殘破的檔案卷宗,眉頭擰成一個結。
這卷竹簡是二十年前禁中偽符案的附卷,記錄的是當年被株連的十七人名單。
但關鍵部分,全被人削掉了。
「沈御史。」
少府令從另一側的木架後走出來,臉上全是灰,手裡捧著一隻破損的木箱。
「找到了幾卷當年的鑄器登記簿,但……」
他把木箱放在案上,翻開最上面一卷竹簡。
竹簡上密密麻麻記錄著二十年前符璽署鑄造宮廷度量器的流程。
但中間三分之一的內容,全被墨汁塗黑了。
沈玉接過竹簡,指尖摩挲那些被塗黑的字跡。
「塗得這麼幹淨,是有備而來。」
少府令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止這一卷,臣找到的七卷檔案,凡是涉及當年偽符案細節的,全都被人動了手腳。」
「甚至有整卷都不見了。」
沈玉把竹簡放回木箱,目光掃過庫房深處那些層層疊疊的木架。
二十年前的檔案,按理說應該封存在少府最深處的密庫,非經陛下手諭不得啟封。
但現在看來,早就有人提前下手了。
「當年經手這批檔案的官吏,還活著幾個?」
少府令的喉結滾了一下。
「當年少府令叫馮安,五年前病逝。」
「當年的庫吏頭目叫趙亮,三年前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剩下幾個小吏,要麼調離咸陽,要麼……」
他沒說下去。
沈玉明白了。
要麼死了,要麼被滅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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